心中的北斗

徐延涌 薛娜 徐超

小时候的夏天晚饭后，我们常跟着大人在场院乘凉，有时候，大人也给我们讲些小故事。那天，我们兄妹五个围拢在父母身边，母亲指着天上的那把“勺子”说：“那是七星北斗，一老在北边，一颗最亮的是大哥哥，6个小弟弟跟着他。如果你们晚上迷路了，看看它，就能分清东西南北了。”1981年7月，我师范毕业，在黄岛一个渔村北屯小学教学，一次轮到很有名的船长张西民家吃饭，他说：“上次出海好险，陀螺仪坏了，天黑不知道往哪走，老经验也不行，好在看着北斗星才回来的。”我心里“咯噔”一声，想起了母亲说的话，心想这鱼虾来之不易。

是啊，天上的星星向北斗，因为北斗最亮；地上的人们望北斗，因为北斗能使你不迷失方向。

人生旅途都想心里有位“北斗”，给指引正确的目标方向。

这样的“北斗”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可遇到了一位，无数人也受他影响，他叫魏世杰，是核武科研专家和科学传播人物，是一位优秀共产党员和道德模范。他一生与科学打交道，以奉献为职业。

我与他在黄岛科技口一个锅摸勺子，直到第二战壕老科协，整整28年，可谓三生有幸，令我感慨万千，敬佩不已。

10220天，我看着中等个头的魏老，头发由花白渐渐变成银发稀疏，身体由消瘦渐渐变得胖乎乎的，总是笑呵呵的，慈祥和蔼，像个弥勒；他精神矍铄，面容淡定，眼镜后面那两道光亮不减，透射出他的科学智慧和坚韧不拔。

10220天，我都在深切感受着他那殷殷赤子心、浓浓家国情。10220天，我都在看着这座瑰丽的精神殿堂光芒四射——

爱国,奉献,科学,大爱，指引着人们向上向善向科学。

“奉献，就是一种快乐！为了我的祖国，为了我们的下一代，我只要一息尚存，就要继续奋斗，让生命在奉献中继续燃烧，发光。”魏老为热爱而燃烧，生命不止奉献不止。

其实，魏老岂止是“死而后已”，他简直是“斯人不逝”！

一、“东方蘑菇云”里的荣光

放下“心事”，奔赴221

1964年7月，魏世杰山东大学五年寒窗画句号了。一天物理系的“陈老太婆”，把他和烈士之子李献文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很神秘地告诉他们：“二机部九院从我们学校挑选两名学生，条件很高啊，又红又专，宁缺毋滥。山大这么多毕业生，只有你们两个被选中了，我祝贺你们！”此刻，严如法官的陈老太婆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并送了她的祝词：听毛主席话，永做革命人！魏世杰问：“去干什么？”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很重要，很秘密，据说是国际阶级斗争的工具。”

其实，魏世杰从小喜爱文学，中学时期，阅读了大量中国古典文学作品和苏联文学巨著，他的作文常被老师当做范文；他喜欢投稿，尽管屡投不中，但难受一阵子，便又废寝忘食写起来，几乎有点病态，总想有一天自己的文字能变成铅字；考大学时，他本想考文科，“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使他报考了理科。山大期间，他课余时间几乎都泡在图书馆，如海绵汲取文学营养，总想当科普作家，大三时，他的处女作《谈灰尘》终于在《山东科学小报》发表了，“那天晚上，我激动得彻夜未眠，半夜爬起来，在日记本上写了一首诗歌，抒发我当时的喜悦感情。”第二天，他约了几个同学，在一个小饭馆撮了一顿，把2元稿费花了，算是庆贺。后来又陆续发表了十几篇科普文章，“别人怎么看我不管，自己却俨然以‘科普作家’自居了。”

所以，大学毕业时，他准备当个中学老师，边教学边从事自己心爱的写作。“我还梦想着,美国有一个阿西莫夫，苏联有一个伊林，他们写出的一系列脍炙人口的科普著作，影响了多少人哪！为什么中国就不会有一个。”可是，陈老太婆的几句话，彻底粉碎了他的梦想。当他把多年收集的一大堆科普参考资料，送给有同样爱好的任同学时，他心如刀绞。

然而，在陈老太婆找他之前,魏世杰也在决心书里写下：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谈话之后，他尽管不知道那个“工具”是什么，但他心想这肯定是祖国最需要的，再想想这是百里挑一，同学很羡慕，有个留校的还要和自己交换。所以，“好男儿志在四方”“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国家的“心事”就把他的“心事”淹没了。

为“母亲”不由自己“性子”，这是他的开端。

人生能有几回搏？！

就这样，魏世杰踏上了通往大西北的火车。“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需要那里去，打起背包就出发！”当时最流行的歌声，一路不时在他耳畔萦绕。

火车过了西宁，爬上了青藏高原，因空气稀簿，越爬越慢，呼哧呼哧地，很有些力不从心的样子。然后换成九院自己的火车，在一条地图上没有标记的铁路上继续前行，最后停在一处高原上。“我们走下火车，当时有两个感觉：一是荒凉，二是呼吸困难。虽是盛夏季节，却飘着大雪，远处是白雪皑皑的高山，近处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想起了一首古诗：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魏老记忆尤新“但是见不到牛羊，由于保密的原因，当地的牧民都被迁走了，草原上孤零零的只有一片帐篷，那就是我们的临时住所。”

这就是我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代号叫221厂，在青海湖附近的金银滩，那是二机部第九研究院的大本营，是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第一颗氢弹诞生的地方。

“从这一天起，我就开始了长达26年的秘密生涯。”魏世杰加入了那场打破核讹诈、核垄断的大会战。

犹太人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请记住他那段难忘的“激情岁月”吧！

常人一天都不能待，他却待了3650天

魏世杰的工作地点三个地方，研制基地在青海和四川，一是高原，二是深山，三是核试验场，在新疆罗布泊，“死亡之海”，是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腹地，每天飞沙走石，刮得天昏地暗，能把人掩埋起来，这里“冬风如刀，夏风如烧”不是比喻。“青海221基地，渺无人烟，海拔3200米，天寒地冻，高原缺氧，喘不动气，睡觉经常憋得醒过来，水烧不开，饭煮不熟，还时常受到土匪和瘟疫的威胁。”魏老说“当时，正值生活困难时期，大家吃不饱，有人甚至偷猪食吃，到草原捡蘑菇吃，很多人得了浮肿病，有人因此传染了鼠疫。”

保密制度非常严苛：每天工作结束，都要把笔记本、记录本，甚至演算的草稿统统装进“保密包”，用铅封好，存进保密室，第二天上班再取出来；一个办公室对桌坐着的人，却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原子弹”三个字，谁说了处分谁，非说不可时，只能说“产品”；用到的材料有代号，如铀235叫5号材料，钚239叫9号材料，原子弹外层结构有1号部件、2号部件等等。魏世杰说：“过年时只能站在门口，顶着凛冽的寒风和飞沙走石，朝着山东老家的方向，默默地鞠躬祝福远方的亲人。”

一般人在这里一天也不能待，但魏世杰一待就是10年。

心底留下遗书，继续“虎口拔牙”

恶劣的自然环境、严苛的保密制度、艰苦的工作条件，这都是不要命的。要命的是生死考验。

原子弹的主要材料是核材料和炸药。它的原理是，须先引爆核材料外层的炸药，产生向内的爆轰波，压缩核材料，使其达到临界体积（平时达不到），然后打入中子，引起核裂变的链式反应，释放大量的核能，形成威力强大的核爆炸。所以，炸药研制在核武器研制中是一个不可缺少的重要环节。

研制原子弹，就要接触核材料和炸药，这都是很危险的。核辐射看不见摸不着，“杀人不见血”，如同静默的魔鬼，稍不留神，它就会狰狞地咬噬你的生命，甚至让你献了青春献子孙。“创业初期检测设备不足，我们上班的时候就在口袋里装一块用黑纸包起来的照相底片，下班后拿去冲洗，如果底片发黑，说明你今天吃了‘剂量’，第二天就要注意了。”魏老说“原子弹用的是爆炸力很强的高能炸药，如黑索金、奥克托金等，与它们打交道，无疑是‘虎口里拔牙’。”

魏世杰去的二分厂(第二生产部)，是221四个核心部门之一，负责炸药部件研制。为了安全，几乎所有工号都隐藏在高高的土堤后面，长满野草，魏世杰他们就在这里，常年与“老虎”打交道。“说实在的，每次心在怦怦直跳，一旦失手，我们就会粉身碎骨。但是我们没有一个退缩的，因为这项工作太重要了，值得我们为它献身。”魏老现在说起来还很后怕。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可不是湿鞋，这可是失命。

“1969年11月14日，我们的五号工号对炸药半球进行切削加工，真空吸取器失灵，炸药球掉到了地上，发生爆炸后又引起了另外三个炸药球爆炸，我的四个最要好的同事都牺牲了，其中有一个是20岁的技校毕业生，他是第一天上班，还有个姓谢的女大学生，头一天才结婚，她的丈夫到现场一看，大叫一声，当场昏倒在地。”魏世杰刻骨铭心“那天，我下夜班在宿舍心事重重，又到实验室，下午3点，听到了爆炸声，看到二分厂的方向升起了一朵小蘑菇云，冲过去一看那整个工号炸飞了，人找不到完整的尸首，只能在周围的草地上找到一些肉末骨渣，名副其实的粉身碎骨了。”人生没有彩排，只有直播。

魏世杰他们顶着泪花，用颤巍巍的手捡起肉末骨渣，一点一点地，生怕漏下一丁点儿，分不清是谁的了，只好分成四堆，权当是四个战友的遗骸。

这些年轻鲜活的宝贵生命，就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抱在一起，长眠在大漠荒原；他们饱含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和向往，带着亲人的美好期待，有的刚刚踏上社会，有的刚刚尝到人生滋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上了“天堂”。

基地“东伯利亚”的一处高地上，耸起了四座坟墓。

这里洒满了战友的默默泪水和啜泣声；这里的草原上天色阴沉，风沙怒吼，干枯的草茎在寒风中抖动。

啊——高原荒漠埋忠骨！

这不是一般的奉献，这分明是奉献生命的奉献。

“那天晚上，宿舍空荡荡的，有一位牺牲的同事，他的吉他还挂在墙上，我彻夜未眠。我想起了很多事。”魏世杰与死神擦肩而过，他想了很多很多。

他在想那天自己不是下夜班，肯定也就“光荣”了；他在想死神就在身边，自己随时会牺牲，千里之外的年迈父母，尤其是盼儿心切几乎双目失明的母亲，还不知道儿子在哪里？干什么？他在想爱人在湖南老家待产怎么样？未出世的孩子还没有见到爸爸；他在想报到时，九院院长李觉将军带领他们宣誓：我参加了这项重要工作，是党和国家对我的最大信任，我宣誓保守国家机密，努力工作，完成任务，为国争光……他辗转反侧，抹着泪，默念着：“亲人们......这是国家的任务，是光荣的，即使牺牲了也是光荣的。......”这无字的遗书啊，他想带进坟墓。

“我们没有一个想调离的，只想赶快造出核弹，让祖国在世界有话语权。”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魏世杰他们坚守在那没有硝烟的战场。

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心里有信念。

与死神做伴的人，肯定有一颗勇敢的心；与祖国母亲的命运揉在一起的人，肯定有一颗赤诚的心。

可怕啊，可敬啊——无穷的理想力，无惧的赤诚心！

“野人”爆轰爆轰，不在别人后面爬行

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的结构选择的是“内爆式”，比较先进，

但实现起来，难度及风险较大。按说，当时就是解决原子弹“有没有的问题”，先进不先进可以暂不考虑，但负责实验研究的科学家陈能宽毅然选择了内爆式。他认为，我们中国人要搞就高起点，否则会永远跟在别人后面爬行。

内爆式的难度在于，核材料呈球形，炸药分布在球形周围，很多雷管要同步起爆，炸药也要同步起爆，形成的爆轰波必须是准确的球形，同步压缩核材料，最后同步聚焦的球心上。这“四个同步”总误差不能超过百万分之一秒，是非常精密准确的。

“这在理论上无法计算解决，只能靠爆轰试验来解决。”魏世杰他们遇到了炸药调波形的技术难题。

居里夫人每天在烟熏火燎中，搅拌矿渣提取镭。魏世杰他们甚至王淦昌也常来，则是冒着高温蒸汽，搅拌炸药。“熔化后倒在模具里，制成炸药部件，然后插上雷管让它爆炸，测量它的波形。”魏世杰说“第一个爆轰试验场条件很差，我们很多人打地铺，住在一个大房间，水要从很远的地方运来，不能洗澡，胡子半个月刮一次，蓬头垢面，看起来像野人一样。”

一次次爆轰试验，艰难困苦、大量成本相比生命代价，肯定是无法比的。“有一次，我们把炸药小颗粒装在模具里，用五千顿的压机静压成圆柱形的‘药饼子’，结果在把‘药饼子’从模具中取出的时候发生了爆炸，又有三个同事牺牲了。”

当然，他们成功了，王淦昌、陈能宽他们成功了，中国的国防尖端科研事业不在别人后面爬行。

“我的设想”——“小荷才露尖尖角”

魏世杰进厂后，大家正在转攻核爆炸力更大的氢弹。“当时使用的炸药有一个缺点，就是有‘不可逆长大’的现象，一般材料，热胀冷缩，这种炸药涨大缩不回去。核武器是很精密的，每个部件的尺寸都有严格限制，必须把炸药的热膨胀规律搞清楚。”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疑难杂症”。“我的岗位叫二分厂208室，任务是研究和测试炸药部件的性能，为原子弹炸药部件的制造提供依据。我在第三组做技术员，任务是测定炸药的热膨胀系数。”他天天盯着热膨胀仪找这个关键“规律”，像陀螺转个不停。

当时，二分厂一次热核型号试验即将开始，但“产品”头天晚上突然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意外现象，九院召集紧急现场会（620会议），研究对策。院领导朱光亚和王淦昌等大科学家及许多处长，221及二分厂头头、各室主任、组长都参加了。“按说，我是进厂不久的普通技术员，没有资格参加这种会议。这种现象，实质是一种物理现象，所以才‘破格’让我这个‘物理科班’列席了会议。”

第二天，炸药专家邹组长把魏世杰叫到她办公室说：“这次产品出现的问题很复杂，很棘手，院技术委员会经过讨论，决定分两步走：一是采取临时措施，保证型号试验；二是迅速调集力量，进行基础研究，弄清现象的本质，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并安排他和小李外出调研，看看国内这方面有些什么成果。

他们跑了上海、南京等地有关高校、科研院所、厂家，没有所获，只是签订了一些课题研究、仪器生产合同，最后回到北京九院招待所，小李奉命回厂后，魏世杰留下继续研究，在这里住了不少日子。他常到北京图书馆和科技情报所查阅国内外的核武器资料，也看到了解密的美国资料，“看起来一大篇，真有用的就不多了，人家不是傻瓜，能随便把秘密告诉你？”

魏世杰毕竟是山大“老三届”的高材生，理论物理功底可谓结结实实，叠加他善于“另辟蹊径”的天性，使他“举一反三”的灵感很强。“我当时忽然就有了一个想法，就是做一种理论预估，在未做实验之前，就能大体判断炸药部件会不会破坏，会不会出意外。”接二连三的爆炸和型号试验前的严重事故，使他魂牵梦绕：找一个办法，不需大量试验，保质保量保安全。

年轻人总易冲动，急了脑子飞转。“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很激动。于是，我就有针对性地看了很多书和资料，并把‘我的设想’一条条写了出来。那些天，可以说我是相当投入，浮想联翩，以至于坐公交车经常坐过了站，在图书馆也经常是最后一个出来，有时为了一个问题想不通，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九院计划处的林妹妹是魏世杰的好朋友，她经常与科学家打交道，很熟。她看过那篇“设想”，觉得“有点意思”，就对魏世杰说：“牛顿不是说过吗，要站在巨人的肩上。”

那一天，他们在北京出差，林妹妹带他到王淦昌家里。“你是二分厂的？搞炸药测试？听说你有个设想——”王老很仔细听完了魏世杰陈述，思考了一会，说：“理论预估是非常重要的，理论部做的就是这方面的工作，但是，他们侧重的是核反应方面，其他方面，特别是炸药部件的力学稳定性，还顾不上，而且这方面的难度太大，你能自觉地去探索，去研究，我觉得，你很有志气，很有事业心，年轻人，就需要这样——回去后，你把你的设想给我一份，不过，我对这个领域不熟悉，只能说一起探讨。”

大科学家的“定心丸”，使魏世杰像“打了鸡血”。

“我接到指示，让我回厂汇报‘我的设想’，接受技术委员会的立项审查。”在会上，魏世杰做了陈述：众所周知，化学炸药是原子弹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但是，化学炸药都是有机分子或高分子化合物，它们一是不稳定，很敏感，容易发生意外爆炸；二是很娇气，怕热怕冷，容易破裂和变形。它们这些“毛病”，可能是“要命”的。这样做的缺点究竟是“要命”到什么程度，一般都要进行大量的试验，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一旦发现“毛病”严重了，就很被动，因为更换炸药的周期很漫长。上次二分厂出现的意外情况就是一例，“620会议”上大家的焦虑是有目共睹的。我的设想是：不需进行大量试验，只要测试一些炸药的物理化学参数，然后，按现有理论公式，就可以从理论上预估炸药部件可能出现的“毛病”及其严重程度，从而做到心中有数。这就像天气预报，对未来的气象做出预测，虽然不一定很准，但是，有预报和没有预报还是大不一样的。......

尽管魏世杰的“设想”酝酿已久，他认为比较成熟了，还是受到多数人的质疑，有的甚至说这是痴人说梦，有几个人认为有点价值，可进一步探讨。最后以五票反对、两票弃权，否决了立项请求。散会了，魏世杰趴在会议室桌子上发呆。

“世杰，坚强些，你一定会成功的。”好友江说“有两票弃权，说明你的设想已经有人不反对了，这就是好兆头啊。”小李岗长却劝他说：“算了吧，别捣鼓了，咱们不是理论部的啊！”

是啊，能找准问题并提出解决设想，实属不易。

魏世杰坚信这是抓住“牛鼻子”，不管你我他。

他的“首战告负”，迎来“峰回路转”。

有一天，208室四组组长周秉一约魏世杰到他办公室，说：“那天你的陈述我仔细听了，应该说，很有见地，遗憾的是缺乏足够的佐证。我想为你提供一点支持，不知你意下如何？”魏世杰是三组的技术员，对四组组长这样亲切、尊敬的谈话，有些惊愕和感动：“谢谢周先生，我是求之不得啊。”

周组长拿出一大摞资料给他,“这些，都和你的设想有关系，可以参考。”当他问知魏世杰高中、大学学的是俄语时，他更高兴，从中找出两本，“这是我在莫斯科留学时弄到的，是内部资料，里面有一些实例，计算得很具体。”魏世杰感到从未有过的兴奋，立项失败后，阴霾的天空又露出了曙光。

那一天，周组长还告诉了他一些科学研究的态度和方法。

“科学态度是什么？就是怀疑态度，每一次对传统观念的怀疑，都引起了科学的革命。多少年来，人们总认为太阳东升西落，围绕着地球转，哥白尼、伽利略怀疑了，最终发现了太阳系；多少年来，人们总认为时间、长度这些都是不变的，爱因斯坦怀疑了，最终创立了相对论，继而发现了核能。”

“科学方法是什么？就是实证法，任何理论必须经过实验验证。没有这个，你就是说得天花乱坠，也都是不可信的。你的设想，分析了很多理由，很有道理，但是，你拿出了一个实证了吗，没有。不是有句俗话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你没有一个实证，怎么能说服大家呢？”

“我明白了，周先生。可是我这个设想是用于产品（原子弹）的，产品是保密的，我得不到足够的数据，没法验证。”周先生笑了，“我有个课题，也涉及产品，已经立项，有关数据，你到我这儿看。”“这合适吗？万一上面查起来——”“又不是干坏事，怕什么？不立项，得不到数据，无法验证；不验证，没有实例依据，又难以立项，这不成了跳不出来的怪圈了吗？”

“是不是请示一下赵主任——”魏世杰感到这样做有风险，因为跨组合作，得经过研究室主任批准。

“不管他。”周组长不屑，但又笑了一下“这是件小事情，就别麻烦他了。”

后来魏世杰才知道，周组长找他谈话，是与他的邹组长商定的，也事先请示了赵主任，但赵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断然否决了，邹组长也就打了退堂鼓，周的性格却不同，他认准的，就一定坚持，于是决定自己承担风险。

就这样，魏世杰抓紧补充完善了他的设想，先把完整的计算模型和方法拿了出来，然后以周组长提供的596（第一颗原子弹代号）数据为实例，做了理论预估，与实际测量的结果做了对比，结果很令人满意，他把“设想”写成了论文。

有一天，林妹妹告诉魏世杰一个好消息：“陈能宽副院长说你论文的事了，就一句话：小荷才露尖尖角。”“没想到你的进展这么快。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你没有立项，596的数据你怎么看到的？”

魏世杰把与周组长“共谋”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最后担心地问林妹妹，这样做会不会有问题？林想了一下，说：“是有问题。不过，不是有句俗话吗？胜利者是不受责备的。”

小荷尖尖角，派上大用场

208室二组的董海山博士（现为工程院院士），是苏联列宁格勒一所化工学院的研究生，跟随著名的基洛夫教授做新炸药合成研究,深得教授赞赏。回国后，他到了九院二室，在陈能宽领导下从事“产品”的炸药研究。他从积累的十大本资料中，选了10种化合物，每一种都有可能成为新的高能炸药，并给它们命名为“1号炸药”“2号炸药”...“10号炸药”。

魏世杰和董博士共事多年，在他心目中，董是一位很有事业心的科学家。

那一天，在九院会议室，董博士向王淦昌、陈能宽等院、室领导做了一个“高能炸药的最新进展”的报告。最后，他建议，集中全国力量，搞一个会战，把这几个新型炸药研究出来，一方面，可以让九院的“产品”提高一个档次，还可以大大提高常规兵器的威力。

董博士的建议得到了院、室领导的大力支持，于是，兵器部204所、中科院兰州化学物理研究所、九院三家，在西安开展了“会战”，取得了丰硕成果。从此，我们国家结束了“TNT”一统天下的落后局面。

随后，举行了一次学术研讨会，是要从“会战”取得的10个炸药中挑选一个或两个，替代现有缺点、“毛病”太多的炸药，用于九院“产品”提档升级。

鉴于这件事情的重要性，九院副院长王淦昌、陈能宽来了，还有二分厂钱主任、吴副主任和院职能部门负责人。

本来的安排，208室二组全体参加，其他组组长参加，但陈能宽让208全体技术人员都来，他风趣地说：“这就像找对象，拿不定注意了，多听听别人的意见，只有好处，没有害处。”

钱主任主持会议，董博士作报告。他准备得很充分，口才也很好，在黑板上写着画着，滔滔不绝：“炸药是有机分子，其结构式多带有苯环，苯环是一个六边形，很像乌龟壳。...”

董的中心意思是：这10种炸药中，以1号、2号、10号为最好，从爆轰性能、安全性、力学性能、机械加工性能等综合考虑，它们都是炸药的佼佼者，可以作为“产品”的候选炸药。

董博士结束了报告，大家开始热烈讨论。多数人认可他的报告，认为有根有据，有的还做了补充。

突然，四组的周组长站了起来：“我有点不同看法。”周是山东大汉，个子高，说话声音洪亮，立刻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董先生的报告，看起来很系统，很完整，但是，漏掉了一个重要方面——炸药的热物理性能，他根本没有提。”这话一出，全场顿时安静下来，魏世杰则一惊。

董有些不解：“关于热物理性能，我手头没有这10种炸药的数据，这，很重要吗？”

“以前，我也认为无关紧要，”周继续说“但是，最近有一篇论文，改变了我的看法。大家还记得‘620’会议吗，产品不是出了个严重事故吗？这篇论文告诉我们，产品的事故，原因就在这里，热物理性能太差。”

魏世杰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周说的论文就是他的“设想”。

“《我的设想》并未立项，我和周私下讨论、研究一番未尝不可，但拿到会上来，风险就大了，万一领导追查，你从哪里弄来596数据？叫我怎么说？”魏世杰的心禁不住怦怦直跳。

钱主任本来在记录大家的发言，这时抬起头来，说：“老周，继续说。”

“这篇论文还提出了一个方法，有了这个方法，我们可以根据炸药的热物理性能，预估炸药部件发生温变时，它们能否保持稳定。我建议，尽快测试1号、2号、10号高能炸药的热物理性能，预估后再来选择。”

208室赵主任当然知道周说的是什么，他赶紧凑到钱主任身边嘀咕了几句，钱又对陈能宽嘀咕了几句。最后，钱说：“周的意见可以考虑。大家继续发言吧。”

魏世杰这才松了一口气。

散会后，邹组长叫魏世杰到她办公室，说：“你的论文我早看到了，我的意思是一级一级上报，周组长今天的做法有点唐突。不过也好，今天王老、陈副院长都来了，让他们知道了，就算通天了，也许以后阻力会小一些。”

不久，魏世杰的设想正式立项并取得成果，上了“台面”，为大量减少炸药部件试验、选择新型高能炸药，最终为原子弹的研发升级，为我国第一颗氢弹研制成功，起到了重要作用。

原子弹和氢弹原理不同，原子弹的不赘述了。氢弹是“聚变”，必须有超高温度和压力，把聚变材料约束在一起，产生热核聚变，能量更大，但实现难度更大，必须有超高性能的高能炸药。

太阳实际就是一颗很大很大的氢弹，其中心温度在1500万摄氏度，表面温度也高达6000度，不断地释放光和热。

我国第一颗氢弹空爆试验成功，回答了一个重要问题：中国拥有了原子弹，能不能再拥有氢弹？当时氢弹空爆试验现场，大家都带着墨镜，看到了“两个太阳”，而且氢弹这颗“太阳”更大更亮，“它的亮度至少比真的太阳亮一千倍。”

208室的光芒，照得死神很难再来

运气总是青睐有实力的人。

后来，在原子弹适用各种环境的试验中，又遇到了一个大“碉堡”，发令枪响起，魏世杰接力冲，攻克了。

由于核材料会不断衰变，有自热现象，核武器内部的温度会升高，从而影响炸药的稳定和安全。另外，核武器平时放在仓库里，温度可以调节，但使用时要装在导弹的头部，发射的地方可能在海南岛，也可能在哈尔滨，温度可能达到零上50度，也可能达到零下60度。还有，核武器的试验除了大气层之外，经常要进行地下核试验，地下的温度是越深越高。

“所以在设计原子弹之前，需要从理论上预估原子弹在各种情况下每一层的温度。”魏世杰说“当时，我接到一个题目，就是估算一下，当核武器处于地下时，考虑到地热和武器本身的发热，炸药可能达到的温度上限是多少，对武器的安全会不会构成威胁。我把这个课题命名为‘具有内热源的多层结构球体的温度场分布’。”虽然难度不小，但“小荷尖尖角”，使他的理论研究很顺，找到了计算方法，创建模型进行试验，取得了成功。

“以前做实验，反复看变化温度，看看裂了没有，我现在从理论上测参数以后就可以计算出来。”“当时比较先进的方法，叫有限单元法，国外也是刚刚开始研究。这是我最重要的一个成果，1978年获得了全国科学大会奖。”魏老现在还很自豪。

这是一项“一锅烩”的重大理论成果，节约不说，最重要的是大大降低了炸药部件研制过程的危险性。从此魏世杰很难看到战友罹难的悲壮，解开了他郁闷已久的心结。

一个成果保平安。这是何等的价值？恐怕用金钱不能衡量。

“当时没有大型计算机，全国唯一的一台电子计算机速度只有几万次每秒，而且也轮不到我，我使用的是电动计算机或者计算尺，计算的用纸装满了好多麻袋，办公室都装不下了。”那段时间，208室的灯彻夜不眠。

人无使命感，就没有使命；人无成就感，就没有成就。

这就是“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的动力源。不是吗？

宽厚协同奉献，甘做科研铺路石

姜悦楷至今在九院（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工作生活了55年，曾任院党委书记多年。2009年，他撰写了《我所了解的魏世杰》一文。其中写道：“上个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我和老魏都在一线从事科研工作，他担任我们的科研组的组长。十一届三中全会，重新焕发起了广大科技工作者的工作热情，然而新基地十分简陋的科研条件与科研工作大干快上的矛盾十分突出，科技人员之间常常因为争夺课题而闹矛盾。作为科研组长，老魏善于爱护和调动每个人的积极性，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既能容人之过，又能容人之长，以幽默宽松的领导风格，造就了整个科研组的团结和谐气氛。那段时间，在他的指导下，我解决了科研难题后的喜悦和成就感至今还记忆犹新。”

九院原政治部主任林银亮说：“当一个课题开展有了眉目之后，往往又让他去开辟新的题目和研究方向。老魏总是无怨无悔，甘做开拓科研的铺路石。后来不少课题做出了重要的科技成果，而向上申报成果奖时，他显得十分淡泊，要么说‘同事们做得事情多，自己的名字靠后排一排’；要么干脆以自己‘转移了阵地’，荣誉该属于别人吧！”

“几十年过去了，他的岗位一换再换，但他宽厚处事、仁爱待人的品格始终不变。”姜悦楷说“宽容是他的美德；给予和奉献是他奋斗的不竭动力。在他的生命里只有给予和奉献。”

今天，科学技术日新月异地向前发展，大科技、大工程更需要人们团结协作、共同创新。善于同更多的人合作共事，成为每个成功人士必须具备的重要品格和能力；和谐社会，需要人人都有一颗宽容之心、仁爱之心、感恩之心。新时代呼唤着千千万万像魏老这样的人。

荷尔蒙陡增的时刻

“我在九院时，就是在王淦昌的领导下进行原子弹中的炸药部件制造工作。他虽然是大科学家，但非常平易近人，他和我们一起冒着高温蒸汽，搅拌炸药，对我们讲课介绍一些科学研究的基本知识。”魏老说“最令我难忘的是，我有幸参加了一次最高规格的科技会议。那次会的密级很高，邓稼先、王淦昌、陈能宽等很多科学家都参加了。会议重点研究了中国核武器今后的发展方向，特别是核武器小型化的问题，使我受益匪浅。”

当时基地一万余人，他如果没有“两下子”，这个进厂时的“小萝卜头”怎么能参加这样的会议呢？！

人无德无能，是不会得到器重的，也不能成就大业。

魏世杰的秉性是喜欢独立思考，他对理论或技术的任何问题，哪怕是小如针眼，都要打破砂锅。他的大学毕业论文《格林函数在铁磁学中的应用》，曾在山大学报发表，是寥寥无几的。　　

研制核武器，是国家的“处女作”，谁都没经验。魏世杰的秉性、天赋和勤奋，加上大科学家的熏陶、器重，使他从一名普通技术员，逐步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技术负责人，九院搬迁到四川后，他担任课题组长、大组长、科研组长,并有幸被选为九院三所最高学术机构——学术委员会委员兼秘书长，成为核武器炸药部件温度试验和热物理常数测试的学科带头人，建立了核武器炸药热膨胀系数、导热系数、热扩散率和比热热物理常数的测试方法，填补了国家空白；除获国家奖项外，《用激光脉充法测量炸药的热扩散率》等获国防科工委重大科研成果奖；他提出并建立了《核武器炸药磕碰试验》《核武器炸药裂纹的显微观察》等多项试验方法；组织完成了506、512、515等多种型号炸药部件的环境温度考核试验，保证了多次国家热核试验的完成。

“1978年3月，我被评为九院先进科技工作者，全院只有很少几个人，三所只有一个。我的名字竟然和大名鼎鼎的氢弹之父于敏并列在一起，使我感到荣幸之至。”

魏老有数不清的荣誉，他把这个奖状挂在客厅的显眼位置，常指着它给大学生、中小学生……讲原子弹的故事，此时此刻，魏老的荷尔蒙就陡增。

17项科研成果，可谓硕果累累。别忘了，这可是打破核讹诈、核垄断的，这可是镇国之器的。魏世杰为筑牢新中国的安全屏障做出了重要贡献；“东方蘑菇云”有他的全部青春热血和智慧力量；他那枚“两弹一星”奖章，熠熠生辉。

人在十字路口，还是要顾全大局的

他在九院的故事还没完。

魏世杰是文理双备份，对文学亦有初恋般的虔诚和英雄式的坚守。“创作是我一生的追求，无论环境如何，总是难以割舍。”

九院后期，他在院部工作，业余时间多了，又燃起了他的文学梦，撰写了大量国防科普作品；还撰写了几部中篇小说，都以第一颗原子弹爆炸为背景，陆续发表在一些大型文学期刊上。

就在他满怀信心，继续在科学研究和科普创作两个领域中开拓前进时，发生了一件令他想不到的事。

九院党委书记李英杰倡议，在九院宣传部创办院报《曙光报》，以加强各所思想政治工作和信息沟通，急需一个文字水平较好的总编。李英杰在三所考察的时候，姜悦楷向他推荐了魏世杰。

“我得知后极力反对，理由有两个：一是我有专业，而且在专业领域颇有建树，不宜改行；二是我写的作品属于科普作品，和《曙光报》的稿件不是一码事。”但是李书记对他说，九院是个人才集中的地方，不懂科技和写作是办不好这份报纸的。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我觉得作为一名共产党员，还是应该服从组织的安排，并且要尽最大努力，把《曙光报》办好。”

是啊，科研如日中天时，说实在的，谁愿意大改行？

（继续下去，很可能弄个院士或“师长旅长”干干…）

2008年12月11日，李英杰来黄岛一定要见见魏世杰，两位老九院有说不完的话。“小魏（老称呼），你的部下有好几个都成为院士了。”老书记遗憾中略带愧疚。

魏老淡然一笑：“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我很知足。”

魏老的好几个组员后来成为九院的领导，姜悦楷担任过院党委书记，朱祖良担任过院长、中央委员。

“人在十字路口，还是要顾全大局的。”淡泊名利是魏世杰的特质之一。

1985年5月，那天，魏世杰与一起“虎口拔牙”的战友一一握手，眼圈红红的，走几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他那张心爱的科研桌，上任《曙光报》总编。

“既然你选择了，就要为它负责，为它付出。”魏世杰真的是干一行，爱一行，精一行。

1986年7月29日，著名核科学家、九院院长邓稼先不幸去世，魏世杰全力组织宣传他的事迹，给九院的宣传工作带来转折点。“那一阵子，我接待了好几批记者。新华社的顾迈男来了，是个老太婆，还有个穿军装的帅哥叫钱刚，采写了一篇《两弹元勋邓稼先》的文章，发了通稿，全国几乎所有的大报都刊登了，于是人们知道还有个九院，是研究原子弹的，头头叫邓稼先。”

紧接着，他组织配合新华社，并亲自上阵，撰写了一系列的稿件，深入宣扬邓稼先的事迹，宣扬九院人热爱祖国、无私奉献、勇攀高峰的五种精神，在全国持续引发轰动。

著名力学家、九院副院长郭永怀，1968年他在进行中国第一颗热核弹头发射实验，发现一条重要线索，连夜赶回北京报告，飞机意外失事牺牲，临死前他与助手牟方东紧紧抱在一起，把机密资料包夹在中间，人烧焦了，技术资料幸存下来。“为了纪念他，我精心组织了一个专版，还请郭永怀的夫人李佩写了纪念文章，李英杰书记题词，读者反响强烈，纷纷来信发表感想。”将郭永怀的事迹系统地见报，《曙光报》是全国首次。

“由于他的写作才能被我院李英杰书记发现，硬把他调到院宣传部负责《曙光报》的编辑工作。尽管他内心并不情愿丢掉熟悉的科研工作转干政工，但是作为共产党员，他不仅服从了组织的安排，而且干得很出色，为《曙光报》的发展奠定了很好的基础。至今，这份报纸仍然是反映‘中物院人’的心声、深受喜爱的读物。”后来的院党委书记姜悦楷说。

“在闭塞多年之后，有这样一份反映自己生活、工作、思想的报纸，大家感到很‘过瘾’。”魏老现在还很有成就感。

这不又是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吗？

一年零四个月，魏世杰被提拔为九院宣传部副部长。

好了。魏世杰前半生的故事暂停。下面看看他的后半生。

二、“两个硬核”助推“两翼齐飞”

一般人活着是三段论：上学积累知识，工作养家糊口，退休回归家庭。魏世杰却加了第四段：退休奉献社会。

1990年初，魏世杰因老母亲双目失明，申请调回老家，在黄岛科委工作。本想尽尽孝道，以解多年心疼，但天不遂愿，26年一个月，老母亲在他家带着对孙子的牵挂，撒手人寰。

从此魏世杰再无牵挂，放下心疼，踏上了他的“奉献而快乐”之路。“现在不能搞科研了，想利用自己的经历和爱好，给孩子们讲讲原子弹的故事，写点科普文章，讲讲科学知识。”

魏老退休28年，他的身影，常常出现在学校里、荧屏上；他的作品，常常出现在课外读本、报刊杂志上；他的科普小故事，常常在广播里能听到……他转身为科学教育家。

“这是我事业的第二个巅峰，也是我最快乐的时光。”魏老科学人生情未了,老有所为夕阳红。

习近平总书记号召大力弘扬“两弹一星”精神，建设现代化强国；总书记还开创性提出“两翼论”：“科技创新、科学普及是实现创新发展的两翼，要把科学普及放在与科技创新同等重要的位置。”并号召广大老科技工作者发挥优势特长，更好发光发热。魏老念兹在兹，使出浑身解数，奉献“两个硬核”，助推“两翼齐飞”：弘扬“两弹一星”精神，激励爱国奉献，自立自强，科技强国；弘扬科学精神，普及科学知识，提高科学素质。他的科学之光，奉献之热，不减当年在九院。

（一）弘扬“两弹一星”精神，让她绽放时代光芒

历史从来不只是过去，更指向未来。

我国第一颗原子弹诞生的第二天，移居南非的一位国民党将军，每天坐公交车都在后面，那一天司机特邀他坐到前面来，说：“你们有了原子弹，就可以和英美等大国平起平坐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个隐姓埋名的共和国英雄群体，不但创造了惊天动的奇迹，而且用自己的热血和生命，孕育形成了伟大的“两弹一星”精神。她是爱国主义、集体主义、社会主义精神和科学精神的集中体现，深刻揭示了党的领导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取得一系列伟大成就的根本保证，充分彰显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

人无精神则不立，国无精神则不强。奋进新时代，更加需要这一伟大精神。因为，她能使人爱党报国，坚定“四个自信”，为科技强国提供思想动力和精神支撑；她能使人牢固树立正确“三观”，无私奉献，艰苦奋斗，勇攀高峰，成就无悔人生。  

“作为一个曾经参与的人，责无旁贷地要为弘扬这种精神尽一点绵薄之力。”魏老带着“两弹一星”精神的深深烙印，在这条路上坚韧不拔地前行，让她绽放出了璀璨的时代光芒。

他用心声，把伟大精神撒向祖国大地

——560多场，引起强烈共鸣。魏老炙手可热，他的足迹遍布黄岛、青岛乃至山东的学校、机关、院所、企业、军营、村（居），“从‘两弹一星’谈人生和事业”“众心向党 信念如炬 科技报国”，教育人们爱党报国，家国两不负，对国家的重托鞠躬尽瘁，对生活的磨难从容面对。“在任何时代为国献身的精神都不会过时。”魏老说“世界上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他的家国情怀、奉献精神和克服困难的勇气，砥砺人们不断前行。

“这些孩子是我们国家的未来和希望，要帮助他们及早扎下根基，激发他们的爱国热情和科技报国的雄心壮志。”魏老退休不久就不断到学校去宣讲，让学生如临其境地感受“两弹一星”精神的熏陶。大家听后热血沸腾，纷纷请他签名、合影，还争先恐后地和他握手：“您的手摸过中国的原子弹，我们能摸到您的手，也感到无比自豪！”有位研究生发微信：“听了魏老师的报告，我心潮澎湃，世界上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还有什么高峰不能攀登。同学们，拼吧! ”

1998年5月的一天，魏老在黄岛一中作报告，大会议室突然停电，学校领导决定每班派几个代表集中到一个教室继续听报告，但学生们不愿意走，纷纷涌进那个教室，有的站在走廊上，有的趴在窗台上，挤得水泄不通。

2003年10月的一天，魏老去山东科技大学做报告《从“两弹一星”谈人生》。报告开始前，忽然风急雨骤。因为报告厅离教室和学生宿舍都比较远，他想学生们可能不会来了，可没想到的是，学生们纷纷冒着大雨按时前来听讲，报告多次被掌声打断。女同学焦燕听完后说：“最近看了太多现代言情故事，以至于几乎忘了这世上除了儿女情长之外还有无比宽广的人生境界，魏老师的报告把我的思想从离愁别绪中拉了出来，开始有一种豪情壮志在胸中不断升腾。”

“当我每次讲到上世纪60年代，一群热血青年在荒原大漠，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用热血和生命创造了震撼世界的奇迹，使壮观的蘑菇云在东方升起的时候，不少青年学生激动得热泪盈眶，发出这样的感慨：科技落后，挨打受穷；科技领先，祖国强盛；科技工作者是我们心中的真正英雄。”

姜悦楷在任九院党委书记时，一直想让“两弹精神”走向社会。当时由于保密原因，此项工作做得不理想。“后来我听说老魏在青岛做了很多场精彩报告，讲研制原子弹的故事，讲‘两弹精神’，我高兴极了，打电话给他，他风趣地说：‘许多年轻人听了报告后很兴奋，纷纷与我联系，要帮助我，在他们眼里，似乎原子弹是我造出来的……’我感受到他的欣慰和自豪。我为有老魏这样一个朋友感到自豪，为他是我们这个队伍里千千万万个英雄人物的代表而自豪。”老书记李英杰深情地称他为九院的院外“宣传部长”。

——配合重要活动宣讲，凸显伟大精神引领新时代。这些年，魏老积极配合新时代各项主题教育、纪念建党100周年等重要活动，宣讲“两弹一星”精神，生动地让她引领新时代。

2016年5月20日，魏老应邀在海信集团通过视频向全国500家子公司3万职工宣讲，现场和荧屏显示很多人在抹泪，当主持人说魏老的老伴刚转到重症室，还坚持来作报告时，你可以看到许多人在啜泣。

2018年建军节前夕，魏老在青岛某海军基地宣讲，铁血男儿齐刷刷地向魏老敬礼，“听党指挥，能打胜仗，科技强军，保家卫国”的铮铮誓言响彻大厅。

2021年6月8日，青岛董家口海事局联合驻港单位开展庆祝建党百年红色宣讲活动，传承红色基因，汲取信仰伟力。魏老作完报告后，局长赵晗非常感慨：“一名党员一面旗。唯有奋斗，我们方能不负前人，不负这个伟大的新时代。”大家纷纷表示，要像魏老那样把个人理想追求融入党和国家事业中，抛头颅、洒热血，舍小家、为大家，奋斗奉献，不负昭华。

2021年6月22日，魏老在青岛市生态环保局西海岸新区分局宣讲后，许多人含泪请他签名，樊超杰说：“魏老，您就是‘两弹一星’精神的化身，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教诲，恪尽职守，勇于担当，科学处事，奋进新时代。”

2021年七一前，魏老精心录制了微党课《核武老人的无悔人生》，教育人们众心向党，创新创业，无悔人生，在青岛市“‘百人百堂百部’话百年风华”微党课大赛中，荣获一等奖，市、区两级电视台播放，反响强烈。

2023年魏老积极配合“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主题教育，深入宣讲“两弹一星”精神，以学铸魂，以学促干。在区政协宣讲，广大政协委员和机关干部纷纷表示，要坚决拥护“两个确立”、做到“两个维护”，不断提高履职能力，为高质量发展贡献智慧和力量；在区组织部宣讲，大家纷纷表示，要坚定不移践行新思想新理念，做新时代奋斗奉献的组工干部；在全区“人才向党”电视直播现场，访谈了魏老的“无私奉献，大爱无疆”的感人故事，并演出了他的情景剧；黄岛街道建成了“魏世杰爱国主义教育基地”；2024年区组织部、文旅局创作了魏老原型话剧《英雄无名》，很多人看哭了；等等。

——“开讲”在家里。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这些年，很多人深怀仰慕之情，不断来到魏老家，有的是家长领着孩子，有的是学校师生，有的是科研人员，有的是企业员工，甚至还有小商贩。他们一来是看望魏老，更重要的是走进偶像，感受心灵滋养，接受精神洗礼。魏老一拨接一拨，在家里“开讲啦”！

2023年7月16日，青岛大学外语学院“忆往昔向未来”实践队及薛家岛小学学生代表、社区代表，到魏老家专访，探求人生真谛，感悟“两弹一星”精神。

“在您对所分配的任务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怎么敢接下它？”魏老说：“没有敢不敢，我们必须接下它。我们写过一个保证书叫‘服从组织分配，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所以分配完了大家都没有二话。一开始我是想做个老师，闲暇时间写点东西，但是祖国有需要我必须去。到了那里以后，我发现周围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大学生同事，还有机会见到了邓稼先、于敏、王淦昌这样的大科学家，这些人都是学问很大而且平易近人的，因此我很快就感到能来这工作也是非常荣幸的。”

要适应环境，向上,独立,利他。魏老说：“参加工作后，我的变化特别大，整体上变得更成熟了。在我上学的时候，我的家人、朋友还有老师都对我特别照顾，我也没有出过远门，因此我刚到青海工作的时候，由于那里的气候与生活方式和家乡的差别很大，所以我非常不适用。后来就习惯了，也更加独立了，明白了什么事都要靠自己。另外，我也变得更加积极了，上学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提交入团申请书，但是参加工作以后，我凡事都踊跃争取，最后也成为了一名共产党员。还有一个变化，就是我变得更加利他了。我记得一次单位有几个涨工资的名额，我毫不犹豫地推地把我的组员推荐上去了，我自己不要。”

关于信心和勇气。魏老说：“对于我和在九院工作的其他研究人员而言，没有人考虑类似‘后路’的问题。大家相信自己的双手可以成功实现研发核武器的目标，也相信我们的祖国。大家都有热情和激情为祖国的现代化事业奉献终生，又怎么会没有信心和勇气呢！”

兴趣爱好就像“维生素”。魏老说：“人一定要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兴趣爱好可以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有趣，保持活力；我们的人生中，兴趣爱好总会用得上的。我把音乐，体育，美术，比作生活的维生素，太多了不好，但是绝对不能没有。”他不就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例证吗？他的大脑仍富含鲜活的文学细胞蠢蠢欲动，83岁又要出版长篇小说《紫蝴蝶》了，“上泉朗诵社”的王晓，每天朗诵一段，在公众号发布，人们先听为快。

关于人生价值、爱心和不畏难。魏老说：“希望大家能够拥有一个有意义、有价值的人生。不仅仅是对于自己的价值，还应包括对于他人、对于社会的价值。想要人生有价值，不一定要做多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很多时候，人生的价值也体现在日常的琐事小事当中。有则报道，在拥挤的公交车上，一位善良的女孩儿见一旁的老奶奶鞋带开了，她弯下腰给老奶奶系上。这就是一件有意义、有价值的事。第二点是要有爱心。爱党、爱国、爱人民，这是每个人必备的品质。对于新时代青年而言，爱国情怀尤为重要。除此之外，我想要特别强调的是，青年还应该学会爱科学，爱大自然。一个热爱科学的人，是不盲从、不随波逐流的人；是实事求是、追求真理的人。这些都是宝贵的精神。最后，希望大家无论在什么年龄、面对怎样的情景，都要不怕困难，不畏挫折，直面挑战。人生路上，我们总要面临着许多的困难，许多不如意的地方，但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哇噻——魏老的“人生大餐”，多么耐人咀嚼啊！

“通过这次专访，我们走近了核武老人魏世杰，也更加明确了应如何要求自己，相信我们都能在接下来的学习、工作和生活中，独立善良、不畏困难，追寻自己的热爱。”一次心灵的震撼，可能引领一生。

——关键核心技术，只能靠自己。魏老在科研院所和高校常讲这个故事：1959年6月，苏联撤走了核能方面的专家，直接原因是他们想在中国建立一个军事基地——长波电台基站。事情涉及国家主权，毛主席坚决不同意。赫鲁晓夫说，既然这样，关于原子弹，我们也就帮不上忙了。毛主席说，不帮就不帮吧，我们可以自己试一试。苏联专家临走时说，离开我们的帮助，你们20年之内别想搞出原子弹来。为了记住苏联人蔑视我们的这句话，我们把苏联专家撤走的日子“596”作为第一颗原子弹的代号。二机部部长宋任穷有一次来视察，看到一位大学生手里拿着一本《空气动力学》的书，他说，这个名字好啊，有气，才有动力嘛，外国人瞧不起我们，我们就要争这口气。所以后来大家把原子弹也叫“争气弹”。

“苏联专家临走前，曾经做过一个报告，其中也告诉我们一些数据。但是后来发现，有些数据是错误的，不仅不能帮助我们，反而会引导我们走错路。有一个核爆炸的压力数据，就是如此。我们为了验证这个数据，大型计算进行了9次，花费了大量的人力和时间，最后才放弃这个数据。我们的体会是：真正关键的、关系国家安全的核心技术，是买不来的，靠别人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自己。”魏老说“科学精神本身就是怀疑精神，只有敢于质疑，敢于另辟蹊径，才能有所创造、有所进步。”这在科研人员中引起强烈共鸣。大家纷纷表示，“两弹一星”精神是中华民族在历史发展的艰难探索中形成的宝贵财富，是爱国精神、时代精神和民族精神凝结而成的精神宝库；要大力弘扬“两弹一星”精神，争做科技创新的先锋，在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赛道上奋力跑出“加速度”，在新时代新征程中再立新功。

——在央视宣讲，感动亿万观众。2014年6月，魏老受邀登上央视《开讲啦》，他生动地讲述了那段秘密生涯中一些鲜为人知的故事，在戈壁荒滩隐姓埋名的英雄们，为了铸就“核盾牌”，献出了青春、智慧和生命。魏老深情地说：“无论什么时代，为国献身的精神永远不会过时；就像我们开电灯，不会想到爱迪生，坐飞机，不会想到莱特兄弟一样，我们在享受和平生活的时候，有谁能记起这些人的名字？但爱迪生他们，会因此恼怒、忿忿不平吗？绝不会的，对他们而言，奉献，就是快乐。”

魏老平静和幽默地讲述了自己的后半生，悉心照顾三个重病亲人的人生感悟。他说，人生的苦和乐，就像一个硬币的两个面，是不可分离的；我们说要热爱生活，也包括热爱苦难的生活，这才是完整的人生。大海没有惊涛骇浪，也就失去了大海的魅力。

魏老乐观坚强的生活态度，以及对苦难生活的超越，深深感染了现场听众，他的演讲，不时被热烈的掌声打断。撒贝宁向他深深鞠躬，含泪动情地说：“他像海明威笔下《老人与海》中的老渔夫圣地亚哥，具备一个完美的人的象征：坚强、宽厚、仁慈、充满爱心，即使在面对不可逆转的命运、遭遇巨大的压力和打击时，仍然坚强不屈，勇往直前，甚至视死如归，做一个精神上打不败的强者。”现场一名大学生说：“听魏老的演讲，使我像参加了一场精神上的成人礼，具有震憾人心的力量。”这次“开讲”，被称为“跨界男神盛夏来袭”，他们对于生活、生命的感悟和有价值、有锋芒的思想，给予中国青年心灵滋养。

2018年6月，魏老登上央视高端访谈栏目《朗读者》，董卿访谈了这位“父坚强”的故事，魏老朗读了爱默生《幸福》的一段：“岁月无价，无论是一年、十年、抑或一个世纪，都是值得我们去珍惜的。当我们满怀愉悦的心情去做着所有事情的时候，生命也就不断地延伸着。那些告诉我恒星之间的距离有多远的人们，只能够充实我的知识；唯有那些理解生活真谛的人，才能够给予我真正的力量。我们的生活，并不是一种表面的生存，而是对生命深层意义的探寻。我们领悟到，飞逝的时光即是永恒。因为，思想的源泉与力量，会使我们的生命永无尽头。”这是魏老的心声，董卿为之落泪，观众看哭了，无语了。

这两期节目在央视播出，魏老的家国情怀，无悔人生，深深触动了亿万人的心灵;全国很多单位引用进行爱党报国、奋斗奉献、科技强国教育。

他用如椽之笔，让伟大精神薪火相传

“那段不能忘却的历史，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作为亲历者，我要把它忠实地记录下来，把这笔财富留给后人。”魏老用另一种方式让那段辉煌历史，让那种伟大精神，薪火相传。他先后创作出版了长篇纪实小说：《东方蘑菇云》《隐姓埋名的人》《禁地青春》，共200多万字。这三部姊妹篇，就像核弹连环爆炸，使一代代中国人，能不断地看到“东方蘑菇云”、听到“东方巨响”，传承光大“两弹一星”精神。

——《东方蘑菇云》，1992年3月出版，35万字。纪实了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前中央英明的决策过程和第一代“九院人”在青海“老家”创造奇迹的故事。

说起此书的出版，还有个柳暗花明的小插曲。

1991年秋天的一天，山东文艺出版社编辑刁鸣琦回胶州探亲，路过黄岛，在魏老家住了一夜。魏老把扔在柜子顶上好久的《驯魔记》拿给他看，他瞥了一眼，立刻摇摇头说：“这种题材的书，已经过时了。”这话不啻当头一棒。看着魏老很难受的样子，老刁宽厚地笑了笑：“我拿回去看看吧！”

几天之后，老刁给魏老来电话了，兴奋得很。

“我在火车上就一口气看完了，很好，总编也看了，感动得哭了。你赶快修改吧，越快越好。”

“我是流着泪水编发此稿的。”刁鸣琦说“主编审完全稿后说：‘这样的作品再赔钱我们也要出。’”

就这样，《驯魔记》最终以《东方蘑菇云》出版了。5个月。这在山东文艺出版社是没有的。

魏老的大手笔，开始金光灿灿了。

有一天晚上七点多钟，我打电话给魏老：“你看了今天的新闻联播了吗？”魏老说没看，我说：“十点还要重播，一定要看，你的《东方蘑菇云》获奖了！”

出版后，文学界、出版界和读者，纷纷发表评论，有的报刊连载，使广大读者领悟到，无私奉献精神是中华民族富国兴邦的宝贵传统，在任何历史条件下都是不可丢失的。有评论家说：“这是第二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位评论家说“这部气势恢宏、场面壮观、第一部全方位反映我国核武研制战线伟大历程的优秀之作，具有浓重的史诗品格，成功地塑造出了最高尚的、真正有骨气的中国人、真正的民族英雄的艺术典型形象……”

老九院姜悦楷书记说：“我一口气读完了这本书，尽管许许多多的事情并不陌生，但还是常常被书中的故事所感动，不知流了多少眼泪。”

1993年，以读者投票的方式，《东方蘑菇云》获第二届全国“希望杯”优秀图书奖和第七届全国“金钥匙”图书奖优胜奖。

——《隐姓埋名的人》，2003年10月出版，28万字。以四川大山沟为背景，生动形象地描绘了“青山埋名，核魂永存”的历史画卷，精心塑造了在国防科研战线那群人隐姓埋名，为了祖国的强大，在“文革”后期特殊环境中，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和生死攸关的考验，无私无畏，前赴后继，潜心研制我国第一颗氢弹的悲壮感人的艺术形象，深情讴歌了他们的大无畏英雄主义气概和无私奉献、勇攀高峰的高尚品格。

这部作品以寻找夸克这个悬念为明线，以石隐“文革”时期的回忆为暗线，采取双主线交织的创作手法，“魏老就像技艺超群的画师，双手各执画笔，从画纸的两端同时动笔，于画卷中间交汇，浑然一体。最主要的是，此书沉淀了魏老对人生的思考和思想。”文学爱好者赵雷如是说。

大学生读者焦艳撰文：“在这盛世的和平年代里，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没有几个人愿意往后看。如果没有反映那个时代的小说提醒我们，给我们勾画一个完整丰满的社会画卷，那么很快就不会有人记得过去，理解过去。特别是对现在新的一代人来说，如果没人提起也就无从知晓，从一开始就处在一种回避过去的气氛中，眼里自然只有现在。”

是的。无论何时，无论社会怎样变迁，为国献身的高尚情怀是永不过时的。而自古以来只有强者才能言和言战。今天的和平是建立在核力量均衡的基础上的，所以我们必须崇敬我国所有隐姓埋名的人。他们一生艰苦付出，硕果累累，未必青史留名，只要能赶上几步，缩小差距，一切就是值得的。

然而，绝大多数人甚至没有这样的机会，但无论从事何种职业，多一点报国的雄心，汇聚起来就是一个伟大的国家。

纪念隐姓埋名的人是我们的责任。

该书于2004年获山东省“五一”文化奖（文学类）二等奖。

2010年，《核武老人26年亲历记》，在天涯连载，一年点击量600多万，回帖6万多条。来自五湖四海的网友，因了魏老的作品，认识了那一群为中国国防科研事业，艰苦奋斗、舍生忘死、默默奉献青春热血的最可爱的人；也因了魏老的作品，没有网上常常见到的谩骂和相互攻击，每个人都被一股正能量的清流荡涤内心，被称作“天涯最感人最干净的帖子”，被编入《2011年中国优秀报告文学选》。

——《禁地青春》，2011年1月出版，45万字，自传体纪实小说，是《亲历记》出版书名。

2012年9月，《禁地青春》被改编成30集青春励志电视连续剧《青海花儿》，入选中宣部和广电总局向党的十八大献礼的10部重点剧目，在央视和青海、北京卫视等热播，好评如潮。

——《禁地青春（上下）》，2019年１月出版，92.9万字。魏老增写了四川部分。读者评论这是核基地众多“小人物”的完整版“清明上河图”，被周总理1953年倡导的长安街读书会推荐为2019年干部学习10本经典图书之一，其中有《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学习纲要》。魏老感到荣幸之极。

2024年10月，山东大学出版社再版此书25000套，一个月售罄，市老科协吴友浩问我怎么网上买不到，我说正在加印。

（二）老骥伏枥初心不改，玩转科普培厚土壤

魏世杰到达核基地，先被安排在青海湟中县搞社教一年，与老乡“三同”。那里的老乡贫穷、朴实，又愚昧而狂热，尽管终日饥肠辘辘，搞批斗却群情激昂，斗来斗去，都是些鸡毛蒜皮事，如集体吃饭谁多吃了一个馒头，谁多夹了一筷子菜。

“文革”时期，魏世杰曾被诬为“杀人犯”（后来平反昭雪）关押一年零两个月，经受了记不清的批斗，但每次让他写供词，他都写下“相信群众，相信党”。他曾连续几天挨批斗，由于弯腰时间太长，汗水把地面湿了一大片，就在他受不了的时候，有一个人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拉起来，大喊：“站好，仔细听大家的批判，不许打瞌睡！”那人看不下去，有意让他站起来歇息一会。魏老至今心存感念。“我不认账，并不是我多么坚强，我只是不想说谎。”他的坚守，分明闪耀着真实、善良的人性光辉。

当狂躁灰飞烟灭，魏世杰社教时从未有过的情感体验和“文革”时的痛彻心扉，却常常使他夜不能眠，加上“科普梦”，一种信念更为强烈——要改变贫困和愚昧，就要普及科学知识，提高全民族的科技素养。“如果群众有科学知识了，就会理性处事，不会那么蒙昧和狂热，‘文革’也许就不会发生。”魏世杰痛定思痛。这些是他后来科普人生一种持久的情感动力。

科学精神的核心就是求真唯实，开展科学普及，提升科学素质，就是让公民崇尚科学精神，树立科学思想，掌握科学方法，了解科技知识，并运用它们正确分析判断事物和解决实际问题，为社会文明进步和强国富民打好基础。

高度重视科学普及，是习近平总书记一以贯之的思想理念。“希望广大科技工作者以提高全民科学素质为己任，把普及科学知识、弘扬科学精神、传播科学思想、倡导科学方法作为义不容辞的责任，在全社会推动形成讲科学、爱科学、学科学、用科学的良好氛围，使蕴藏在亿万人民中间的创新智慧充分释放、创新力量充分涌流。”

科学无处不在，科学无事不有，科学无人不用。

心有所向，方能致远；心有家国，方能奉献。

魏老致力科普数十载，传播科学，无悔人生。退休第二年他借了5万元，发起成立了黄岛老科协，普及科学知识，引导科技创新。这些年，他更是以新时代的呼唤、人民的需求为己任，风雨兼程科普路，孜孜不倦，玩转科普，以优质丰富的内容和喜闻乐见的形式，激发大众特别是青少年崇尚科学、探索未知，提高全民科学素质，为科技自立自强培厚土壤、夯实根基。

科普创作丰硕，影响广泛深远

六十多年前《山东科学小报》，那个难忘的“小豆腐块”《谈灰尘》，使魏世杰一发不可收拾，陆续在报刊发表了十几篇科普文章，这为他后来科普创作打下了基础。

他的科学小品《转动的魅力》，记述了童年在冰河上玩陀螺的故事，从陀螺的旋转，联想到宇宙万物无处不在的转动现象，揭示了旋转的奥秘；同时，抒发了包括自己在内的广大科技工作者对科学和真理的迷恋与追求，对征服自然界和造福人类前景的向往，甚至也准备像伽利略和布鲁诺一样，为科学和真理而做出巨大牺牲。这篇文章后来发表于《科学文艺》，并被收入《中国科学小品精选》和《百年中国优秀科学小品赏析》等书；还出现于多种教科书上，作为科学小品写作的“联想法”举例，成为学生写作经典教材。

魏老带着他的“终生爱好”笔耕不缀60载。早年出版了《原子小演义》等科普图书10余本，发表了很多科普文章，共240余万字。有的科普图书被国内外知名图书馆收藏，有的获国内外大奖。魏老科学与文学兼具且功底深厚，其作品风格独特，科学性、知识性、思想性、艺术性俱佳；他把科学揉于故事中，巧设悬念，讲活故事，通俗生动，幽默风趣，每每使人会心一笑，同时领悟到作品蕴含的科学思想和知识，体会到阅读和求知的乐趣；他善用章回小说演绎科技史话，科学小品、科普散文、科幻小说等体裁均有涉猎。我国著名科学文艺作家叶永烈曾称赞其作品“具有鲜明的民族风格、中国气派”“中国科普百花园中一丛独具特色的鲜花。”《世界屋脊上的贝壳》《老人与小鸟》等很多作品被编入《小学课外读本》《大学生科技写作》等等。

魏老来到黄岛开始给《青岛日报》写稿，“琴岛”文艺副刊的责编刘洪军，只与魏老通过电话，但他看到魏老的核基地生活回忆录，心灵颇受震撼，编发了一系列文章；“七色石”副刊的责编王洪荣，开辟了一个“科学岛”小专栏，专门发表科学小品和散文之类，基本上由魏老包了。“一次我写了一篇关于陨石的文章，引起了读者兴趣，有人还打电话给我，让我去鉴定他捡到的一块石头。”

《山东科学小报》改为《山东科技报》后，蔺琍主编一份增刊《科普周刊》，其中第四版是文艺版，发表科幻小说，希望魏老支持。于是，就有了《洗手》《哑巴市长》《奇异的入侵者》《超级谋杀》《星际之恋》《黑眼镜》《他的头在哪里》等多篇作品，他的科幻创作出现了一波小小的高潮。

后来，这些作品被《科幻世界》《科学启蒙》《微型小说选刊》等报刊转载，在网上也广为流传。有些网友看了，竟认为那是日本微型作家星新一的作品，“虽是一种误解，我却感到欣慰。”

河南有一家杂志《故事家》，有一位编辑叫习诏，通过投稿联系，他们成了好朋友，就要了魏世杰一张照片，找人画了幅漫画，在《故事家》上介绍了他的生平，后面附上科幻小说《宇宙台球》，大意是说：有一天，一个小行星向地球撞来，大家惊慌失措，最后还是一个孩子说了句“打台球”的话，启发了惊慌失措的“大人物”们，才使地球转危为安。

“我的作品，属于‘小儿科’，大作家们往往不屑一顾，读者多为青少年，也多发表在不起眼的小刊物上，稿费更是少得可怜，但我却乐此不疲。”

这些年，魏老还通过网络发表科普文章，释疑解惑，倡导环保，褒扬清廉，启迪科幻。《从福岛核电站事故想到的》《我们只有一个地球》《廉洁市长之死》《外星人语》等等，受到热捧。他以讲故事的形式，创作食品安全科普作品，配以动漫，《花生油的故事》《奶粉的故事》等等，大众喜闻乐见。

魏老曾经收到一位陌生网友的来信：

魏老师：您好！

我在上高中的时候，看过您的一本书《原子小演义》，我觉得写得非常好。以前我看书的时候，有在好句子下面用红笔画线的习惯；我很清楚地记得我几乎将整本书都画遍了。可惜的是，后来这本书不知道被谁借走，找不到了。现在孩子大了，这本书可以作为科普教材给她，可是好多年了，我跑了很多书店，一直没有买到这本书。

请教魏老师，在什么地方可以买到您的这本书？盼回复。

祝魏老师身体健康！

张沿江2007.5.15

“读者看了你的作品，如果久久不能忘记，应该是对一个作家最高奖赏了。”魏老的作品影响了几代人。

魏老的科普图书，对研究科技科普发展史，提升科技创新、科普创作水平，具有文献价值；对公民特别是青少年，提高科学素质，具有重要意义。但因出版年代久远，市场难以寻觅，如一本原价1元5角的《飞行传奇》，网上已炒作到一本60元。为此，魏老决心出一套科普丛书留给世人，为青少年科学成长提供阶梯。耄耋之年对其早年的科普图书及近些年发表、未发表的科普文章，精选修订，并适用现代阅读喜爱，每篇增加了彩漫插图，与文字相得益彰。2020年5月，《魏世杰科普丛书》（8本，116万字）出版发行，深受青少年喜爱。李华军院士作序大加赞赏：是一套很好的科普小百科。2020年获山东省科普创作大赛出版物类一等奖；《山东科技报》连载；2022年入选全国100部（套）优秀科普作品，科技部向全国推荐阅读；全区每个社区、中小学及部分机关、企事业单位都让孩子阅读；很多单位的科技活动，都将这套丛书赠送给青少年。

我小孙子2022年上三年级，10月的一天在家里看魏老科普丛书，忽然哈哈大笑：“爷爷，你说煤能变成蛋糕吗？把人变成蛋糕，多可怕啊！”我一愣：“你是不是看了那篇《蛋糕》啦！这是你魏老爷爷写的一篇科幻小说。”我编辑过这套丛书。

这篇科幻小说，大意是阿甘表演“煤变蛋糕”新技术，将煤块倒在水里，然后打开密码箱，放出纳米机器人，它们能搬运“单个”原子，就把煤里的碳原子，水里的氢、氧原子，空气中的氮原子，按照蛋糕的结构搬运到一起，煤就变成了蛋糕，观众惊呼：再变一个大的！第二天，观众更多了，等了很久，研究所前面的人举着阿甘的黑框画像，后面的人抬着一个硕大的蛋糕，安放在桌子上，向大家沉痛宣布：昨天晚上，阿甘实验室安全闭锁系统失灵，纳米机器人逃跑了，它们按照昨天的程序编码，把正在熟睡的阿甘变成了一块大蛋糕。因为，人体也是由碳、氢、氧、氮等原子组成的，和蛋糕的一样。“不，不，我们不要蛋糕，我们要阿甘！”观众喊着，痛哭声响彻一片。

以后几天，小孙子常回家眉飞色舞地说，他和同学们讲这个故事，大家都很惊讶，还想制造纳米机器人。

科普之声给力，科学种子生根

魏老还采取立体宣讲形式，找准科普“发力点”，让知识为国民增值，让科普实惠民生，让科学种子生根发芽。

——科普宣讲保住房子治好病。2004年春天，全区开展“新区发展我受益，我为新区做贡献”主题教育活动，魏老积极参与，在农村宣讲“破除迷信，崇尚科学”。当时他的女儿正在青岛七医住院，老伴有病需要照顾，但为了讲好课，他坚持白天陪床，晚上备课，挤时间进村宣讲，先后做了十几场报告，总结了10种迷信活动的最新表现，用科学的观点一个个予以剖析。“有一次讲课后，一位姓薛的农民对我说，最近他的老伴病了，身上起了一些水泡，遭了不少罪，看风水的说，只有把院子里的平房拆掉病才能好。当时根据他说的具体情况，我说：‘你老伴的病很可能是带状疱疹，不要听那些骗人的鬼话，要抓紧看医生。好不容易盖起来的房子，就这样拆掉了多可惜，弄不好还会延误了治疗，后果就更严重了。’尽管老薛口头答应了，但我一直放心不下，第二天又坐公交车去了一趟。在我的耐心劝导说服下，他把老伴送到了医院，三天就治好了，房子也保住了。’从那以后，老薛逢人便说：‘这次多亏了老魏，要不然俺人受罪又破财，封建迷信真是害死人。’”

弘扬科学精神，提高科学素质，是多么的实在和重要啊！

——讲好科学家故事，普及科学知识。2019年底，魏老琢磨着用什么新招“更好发光发热”。决定利用自己核武经历、粉丝众多的优势，在网络推出“核武老人讲故事”科普短视频，每期讲述一位科学家的发现发明故事，弘扬科学家精神，普及科学知识，培养创新思维，锻造科学品格。有亚里斯多德的《吾爱吾师，但更爱真理》，阿基米德的《不要动我的圆》，伽利略的《追求科学要有特殊的勇气》，开普勒的《天空立法者》，周光召的《中考一个题没做，却得100分》《于敏学派》等等。

为助力科学防疫，魏老还特别推出了“西班牙大流感”“病毒的发现”“什么是核酸”等科普短视频，很多人点赞转发；他创作了防疫小快板《烟消云散凯歌传》，请曲艺高手配音，后被改编成山东快书视频，在网络、公交车上传播，获山东省科协防疫科普作品大赛二等奖。

魏老讲故事，都认真撰写讲稿，预演编辑，添加刊头、字幕，连同文字版，在新浪微博、西瓜视频等网站广为传播。每期当天转发量3000—5000次，有的超过2万次，至今已推送37期，网络受众330万人次。网友说“科学家的精神让我很感动”“以前感到云山雾罩的知识，现在终于明白了”“魏老讲的故事虽简短，但内容丰富，深入浅出，值得收藏”等等；今日头条邀请魏老入住，时任山东省委常委、青岛市委书记王清宪高度赞赏，山东省老科协录播了魏老科普短视频。“核武老人讲故事”被评为山东科学大讲堂A类项目。

——让大众听科普故事，提高科学素质。2023年4月，魏老与区老科协策划在区广电FM92.6频道开设科普栏目，发挥其800万听众且传播快、覆盖面广、伴听灵活的优势，普及科学知识，提高科学素质。区广电专业录制了科普丛书语音版，2023年6月1日，“魏世杰的科普小故事”上线，每天播出一个小故事4遍，已播270期，听众230万人次，很多机关干部、科技人员、出租车司机、学生、居民等收听后，都说故事讲得好！2023年10月，又在“喜马拉雅”上线。魏老做客FM92.6时说：“我要在孩子们的心里种下科学的种子。”

——让小学生朗读科普丛书，从小立志科技报国。科普的重要环节是从娃娃抓起。近些年，魏老指导西海岸新区第二实验小学未来实验室学生，开展“读科普丛书，沐科技之光，立鸿鹄之志”朗读行动，让孩子们从小崇尚科学，立志科技报国。每期由一名学生朗读一篇，录制成音频，配上文字、图片，在微信公众号和网络传播，已录制网传148期，网络受众37万人次，科普效果很好，获得了2023年山东省科普创作大赛二等奖。

三、笑瞰苦难——爱的光辉

魏老的第二个巅峰，背后没有家庭的给力，而是有三个不可逆的重病亲人的“负累”。

1973年，魏世杰随九院到了四川绵阳，儿子这年出生。这里是大山沟，有天无日，潮湿闷热，细菌病毒和瘴气很多，人们脸发黄，不适合生存生活，所以儿子出生不久，就送回山东老家，每次回家探亲，父母都提醒他说孩子智力可能有问题，但他都不相信。他也曾把儿子接到九院上中学，有几次，他见到几个同学围着儿子取笑，十分生气，但仍不愿意相信他的智力有问题，还宽慰自己：那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农村孩子的羞涩和自卑吧。因无暇照顾，他又把儿子送回老家，这事就搁下了。直到来到黄岛，在与儿子朝夕相处中，他才发觉儿子的智力确有严重问题。

魏世杰总想让儿子成为“顶梁柱”，托人给他找了几份工作，但儿子在前面干，人家在后面返工，后来就没人要了；他又试着让儿子摆摊卖磁带，但总是磁带没了，钱却一分收不到，有时还受到醉汉的毒打。看着天真无邪的儿子，魏世杰欲哭无泪。最终医学鉴定，儿子为重度智力残疾，永远停留在了孩童时代。但他们夫妻都把这个心疼埋在心底。可怜天下父母心。

女儿1970年出生，高原气候恶劣，也是从小在老家跟随祖父母生活，因缺少父母的疼爱和教导，人际交往能力很差，在哪儿都不合群，只能呆在家里。2000年突然发病，说是有人要杀她，吃不下，睡不着，整天昏昏沉沉，从幻听幻觉到抑郁强迫，最终诊断为精神分裂。魏老感觉天旋地转。他深深自责：如果早一点回家来，多关心一下孩子，多教导她如何与人相处，孩子何止如此？难道是自己选择错了吗？但他的思绪又飘回九院，相比那里长眠的同事，那里“文革”期间被打死打残甚至被抛尸野外的同事，自己至少还健康活着，又有什么不知足呢？

忘记痛苦比痛苦本身还难受。当被问及他如何从痛苦中挣扎出来时，他只是淡淡地说：“尽管我家庭不幸，尽管我很累，有时也很茫然。但是一想到戈壁滩恶劣的自然条件，想想和我一同工作过的战友，我就很知足，感到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然而，命运不因为魏世杰的豁达和忍耐而停止它的残忍。一双儿女生活不能自理，更无法成家立业，他的老伴不堪打击，2005年患精神分裂症，常年住院，最后八年一直在重症监护室。

都说“祸不单行”，他家是“祸不双行”。

一般的家庭有一个这样的病人，就六神不安了。这个家有三个啊！魏老的身心压力可想而知。但他说：“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照顾他们的重任我必须勇敢地承担。”他笑对人生，无怨无悔，悉心照顾着他们。吃药喂饭、陪床安抚、洗脸梳头、洗衣洗澡，他样样都干。一次，半夜三更，女儿大喊：“爸爸，你过来把地上那根棍子拿走。”他过去仔细在地上搜寻到一根头发，捡起来拿走了才安静下来。2007年9月17日，魏老去青岛七医探视老伴，女儿留在家里，托好友来照看她，敲不开门，魏老很焦急，打电话给我，我在青岛开会，电话让薛树有赶快去处理，他找来公安从三楼后窗进去，发现女儿服大量安眠药，已昏迷站不起来，紧急送医抢救过来。当时女儿留下遗书：“爸爸妈妈：你们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妈妈，我这辈子不能报答你们了，我下辈子报答你们...”2008年春节前夕，他的老伴在厨房割腕自杀，地上一滩血，费好事抢救过来后，她对魏老说：“老魏，我看你太累了，我死了，你还能轻松些...”

就这样，女儿跳海、服药两次轻生、一次走失，儿子弱智不语两次走失，老伴一次割腕自杀、两次出走，他都费尽周折，化险为夷。他头顶稀疏银发，冒着汗，弓着腰，喘着粗气，以他那不离不弃的善心，呵护着重病三亲；以他那不弯不屈的脊梁，撑起这个饱受磨难的家庭。网友称他为“打不倒、压不垮的‘父坚强’”“您给我们的是满满的正能量”……

魏世杰对苦难的超越，对生命的感悟，透射出科学思辨。

魏老常口传身授“人生硬币”理论——幸福和苦难都热爱。他常唱着：“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往迷雾的远方，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告诉人们“你在很苦闷的时候，唱首歌，马上思想就转移了，就高兴了。一个人活着，即是没有幸福降临到你头上，你也要自己想办法去创造幸福，你要认为这个困难都是暂时的，即是过不去，也要与苦难握手言和。”他对生命“从零到零”理论，深信不疑，“反正总是要归零的，不管谁的人生，不管什么宇宙，所以，为什么要选择痛苦，毕竟快乐是主观的啊。”

在苦难面前低下头，是人的正常反应；勇于直面苦难的人，即使是痛苦的，也值得敬佩；而笑着俯视苦难，进而在苦难中升华，那这样的人无疑是伟大的。魏世杰就是后者。而他能做到这一切，凭的绝不仅仅是有坚韧的品格和顽强的意志，更是有一种博大的情怀和高尚的情操，有一种真善美的强大力量。

“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魏老在他摁下葫芦起来瓢的境况下，“没有胜利可言，坚持意味着一切。”他几十年坚持宣讲，宣讲，风雨无阻；坚持写作，写作，每天一两千字。

“魏爷爷，您年轻时研究原子弹，年老了伺候三个病人，还到处做报告，写了那么多书，讲了那么多故事。好感动，我们爱您！”每每听到孩子们的心声，魏老也像个孩子似的心花怒放，感觉一辈子值了。青岛滨海学院的一位女学生含泪对魏老说：“魏老师，我们都是您的孩子，我们会帮助您。”

是的。魏老的血脉不会延续到第三代了，儿孙绕膝、天伦之乐是他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求，但他将无数的孩子视为己出，就像爷爷真亲小孙子一样，倍加呵护，精心培育，在他们身上，延续自己的红色血脉和科学基因。

生命的长度往往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但深度却可以；生命的价值取决于自己，除了自己，没人能让生命贬值。

党的十九大刚闭幕，《人民日报》刊发《桑榆齐赞新时代》，从全国两千万老干部中，选取数位代表谈感想、发心声。魏老说：“我虽已年迈，但初心未改，将继续做好科学精神和‘两弹一星’精神的弘扬工作。”党的二十大开幕时，魏老在家里收看，心情非常振奋和激动，发出了同样的心声。

“冲霄两弹制核人，大地腾云旱漠氤。半世精研星与月，终生挚献爱和真。广推科普图强国，力创文学翼惠民。白首鬓霜仍奋力，中华圆梦万年春。”这是2014年11月20日，“全国最美老有所为人物”发布会献给魏老的诗词。

2024年重阳节前夕，习近平回信勉励“银铃行动”老年志愿者代表中有他，是中国老科协挑选的17位老科技工作者代表之一；国庆75周年央视大片《国之重器》中有他；中国科学家精神博物馆中有他；等等。魏老无上光荣！

四、揪心的故事——身后再奉献

习近平总书记深切牵挂着221厂离退休职工，多次作出重要指示批示，要求解决他们生活上遇到的困难和问题。青岛地方党委政府非常关心魏老的生活，市委书记及西海岸新区工委书记登门亲切看望，工委分管领导经常协调解决其家庭困难，工委组织部先后两次召开专题会议，印发《会议纪要》，长久稳定地解决了其家庭经济及生活照顾困难，直至魏老不能自理及百年后对全家人的监护、医养、终老善后等帮扶措施。

魏老说：“有党和政府的关心保障，有这么多热心人的无私帮助，我没有什么后顾之忧，我很欣慰和感激！我要继续坚定不移跟党走，为新时代更好发光发热。”老科技们也备受鼓舞。

2023年2月18日，魏老的老伴陈位英病逝，区老科协、黄岛街道、民政局操持免费殡葬了。

2018年8月23日，区老科协陪护魏老体检，发现他患陈旧性心梗，魏老很警觉，大家很揪心，工委领导要求再拟方案，对魏老不能自理及百年后直至全家终老善后的帮扶做了安排。

9月13日，我与魏老商定预留墓地一事。他很坚定：“我死了以后，把遗体捐给医院用于解剖研究，留墓地还得浪费土地。”我再三劝说：“您将来还有老伴及儿女，再说您是国家的功臣、老科技模范，您的精神应当传承下去，激励后人。还是留墓地吧，建一个爱国教育基地。”魏老思考了一会，说：“那就留一个稍大的，将来给我弄个衣冠冢，放进我的几本书，他们三个将来把骨灰放进去。反正我不会有第三代了，我活着照顾他们，死了还要照顾他们，在一块儿方便。可以给我立个碑，让孩子们来看看魏爷爷，我在地下看着他们快乐成长，就心满意足了。”我顿时一阵酸楚与景仰涌上心头：“魏老，您真是赤子初心不改，家国情怀难移，生前为国为家为孩子们，身后还继续您的事业。”

就这样，我们在区公益墓地确定了一个稍大的。

在与魏老交谈过程中，感觉有人揪我的心，时而假装咳嗽转过脸去，怕魏老看见难受；“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一直在我脑海里打转转。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不就是魏老吗？！

魏老啊，魏老，您傲雪斗霜，柔情似水，洞明通透世事，博爱温厚世人，“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所在之处皆南山；您的人生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旅行，无论在人间或者将来在“天堂”，每个阶段都有独特的风光，纵横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绚丽的篇章。

星斗闪烁北斗明，引航人生路永行。

我们心中的北斗啊——

（黄岛区老科协 徐延涌 薛娜 徐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