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丰厚的遗产 冯天瑾 ------ 目录 ------ 1. 有了我 2. 黄安农村 3. 我的小学中学时期 4. 理想主义与追求 5. 贞观之治·鲁迅 6. 右派帽子 7. 心灵纠结 8. 父母离世 上世纪七十年代,父亲冯永轩(1897~1979)和母亲张稚丹(1901~1971)先后逝去,留下了他们的文字、遗物与收藏,还有为数不多的人脑海里的影像。 我早就想写点回忆。因为他们一生的经历,很值得后人思考。退休以后,“机器智能”问题及智能配方的实现,久久迷住了我的心。出了两本书,青年人将软件工程进行得很好,昨天我又完成了耗时两年的文章后,决心暂回父母的故事之中。 来自贫苦农民之家的中国史学者,父亲是个严父。他天天忙于教学与学问,极少和孩子交流。我们弟兄小时候都怕他。母亲的工作单位离家很远,常常是周六回、周日去。加之,我年幼时由四伯(姨妈,家乡人称姨妈为“伯”)带养过一段时间,所以,现在能从我脑中能搜索到的父母的信息寥寥。也许正因为东西少,它们在我脑海中非常清晰。 我觉得,人脑的情景记忆,并不像有人描述的那样像放映电影,而是一张一张的图像。有时立体感颇强,但不连续,顶多有短暂连续的画面。一位哲人说得对:“往事只能以碎片保存在记忆中。” 从何处忆起?还是沿着时间河流走吧。 这照片里有4个人:妈妈、三哥、我和妈肚子里的五弟。 (原为黑白照片) 每个人都从父母那里得到一个“我”。 如果不把“我”仅视为一个生物,而是深沉思索:浩大的宇宙中,怎么会有一个唯一的、主体的“我”?宇宙的复杂演变,奇妙地球的形成,生物与人类的漫长进化,哪一处不充满了巧遇与变数?父母先后来世,巧相结合,…,其中,只要有一点点“不是那样”,便没有了“我”。 父母走了,我也将消失,在浩瀚的宇宙中一闪而过。“我”,怎么是这样的,而不是他物?你不觉得很玄吗?我以为,这是世间最难说明的问题。 母亲的遗稿上写着,我生于1938年2月20日,星期日,农历虎年(戊寅年)1月21日。我,来到了一个不算十分温馨,但却很厚实之家。 出生贫寒的父亲,在亲友的资助下离开农村外出读书(以后他拼命工作,或同时做两份工作,以回报他们),1923年进武昌师范大学(武汉大学前身),1925至1926年考入国立清华国学研究院第一期深造,1928年与气度不凡的妈妈结婚,这才有了我们弟兄。没人能说明,这其中怎么会有“我”。 农民的朴实,传统的文化,妈妈的理想主义,爸爸的严谨治学,塑造着我的心灵,规划着一生的轨迹。哪怕受到社会风暴的摧残,它仍顽强前行。 1938年,正值抗日战争国难时期。父母给我取名“启圣”:“殷忧启圣”之意。即,忧国忧民可激发人的才智。足见他们爱国、追求真理,寄希望于后辈奋发图强,成报国之人才。

1. 有了我

合浦著名书法家郝荣业老先生2009年写 |
2. 黄安农村
1938,那正是日本鬼子发动大规模侵华战争的第一年。国民政府组织武汉的学校转移农村。父母回到大别山南麓家乡:黄安县。1952年,这个革命老根据地、“将军县”被改名为红安县,是全国唯一、以“红”命名褒奖的县。父亲老家在冯家畈,母亲家在张家湾,都深受革命思潮的影响。
有时我想,脑子里儿时的那些片段,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大人灌输的?由于有此担心,一次,我把脑海中保存的、小时候所住黄冈乡下农舍的周边景象描了一张画,问大哥:“画得对不对?”
“嘿!对,是这个样子。你记得还很细致呢。”
得到大哥的肯定,我确信这是自己的记忆。然而,我脑海中有些图像,那肯定是我懂事后大人描绘的。例如,为躲避日本鬼子杀害,人们翻越山岭,艰难“逃反”(逃难)。父亲挑着担子,担子的一头是三哥,一头是我。
有一回,学生搞了一个篝火晚会。母亲有事,临时把我交给一个女学生抱。不久,她把我放在椅子上坐着,我却在椅子上睡着了。不幸来临了:熟睡的我倒向木材烧起的火堆,还碰翻了挂在火上面的开水壶,脸与手严重烫伤。幸好有母亲耐心照料和农村有效的土办法:劈开毛竹,挎下里层白绒绒的粉子,轻轻洒在烫伤的皮肤上。吃饭,拿勺子一点点喂,烫伤的地方不能碰着,否则就会留下疤痕。这是长辈的描述,毫无自身的记忆。妈妈成功了,我没有留下明显的疤痕,仅在右太阳穴和右手腕一侧印上了终生的痕迹。
听说,大别山一带有一股土匪,老百姓怕他们,但他们抗日。一天,土匪头子带了一排人,在我们家门前跪拜,称他们敬仰教书的冯先生。看来,这些土匪也讲孔孟之道,尊师重教,远胜过那些“焚书坑儒”者。
一次,父亲以教导主任身份,在全校师生大会主席台上讲话,反对逮捕疑为共产党的青年学生,与国民党委派(被称为“党棍”)的训导主任发生冲突。父亲拍桌大骂,获得全场师生热烈鼓掌支持。党棍灰溜溜地离开了会场。
显然,学生很拥戴父亲,敬仰他“学无倦,教不诲”的精神。其实,他对学生很严。这两者却是那么自然地连在一起。
大哥讲过一个小故事:一帮男学生在一农家院子里洗澡,院墙外走过几个女学生。有男生从院墙上面露出上身,朝女生嬉皮笑脸。女生又羞又气,告了状。第二天,父亲召集全班学生开会。
“是哪个同学干的?”没有承认的,也没有揭发的。
“那好。全体跪下。”全班同学都跪下了。父亲拐着文明棍,扬长而去。
过了一阵,有老师去看学生,说:“好了。起来吧。”学生都不起来。等到父亲来叫他们起来,风波才算结束。
我大哥也被罚过跪。那是一个秋天,大哥带我们上山玩,用火柴点火烧草。没想到风助火势,一下子猛烈起来,我们措手无策。好在老乡们很快过来把火灭了。父亲知道后,大发雷霆,令大哥跪于打稻场中。也只有爸爸发话,大哥才敢起来。
我们弟兄都怕爸爸。长期在我家生活、负责理家的四伯笑称:“爸爸一回家,你们就都安静了,就像老鼠见了猫。”
我想,父亲是那个时代的教书先生和严父之代表。看来,即便在那乱世,知识分子的正直和清高尚有施展的空间。
与爸爸不同,妈妈对孩子们非常温和,从未见她对孩子发脾气,也颇懂教育方法。我脑子里有一幅图像:她在打稻场的大石磙中间用粉笔画一条线,一边写一道题。“预备,…起!”叫我和三哥跑过去解题,再跑回来,看谁算得对且快。
3. 我的小学中学时期
1945年抗战胜利,全家搬回武昌。我在离家不远的湖北省武昌实验小学读书。这是一个从校长、老师到管理都非常优秀的名校。
老师喜欢我这个听话的学生,让我从少儿队小队长、中队长干到大队长。我保留着那一、二、三条杠的三个队长袖标。1958年初,大学里“向党交心”,我连同日记本一起上交年级党支部。这纪念品从此不知去向。
也许是小学里太顺利,不知轻重,初中没有考取赫赫有名的实验中学,上了当时在郊区的武昌二中(与教会学校“博文中学”合并)。12岁的我,捆好行李,准备远行。在我记忆中,父亲唯一的一次帮我提着行李,送我到离家最近的车站。
“谁叫你没有考好呢。”他并没有严厉责备,只是叮嘱我:要好好读书,抓紧时间,“今日事今日毕”。我拿过行李,一个人上车走了。不满13岁的孩子,便开始了自己洗衣、缝衣、拆与缝被子的独立生活。
在今天,会有人说这样的父母不合格。其实不然,我的自立能力得到了很好的锻炼。我14岁入团,当少先队中队辅导员,参加过湖北省团委“少先队辅导员训练班”(整个暑期)。记得,我当时对如何在集体里形成正确的“舆论”,觉得很高深、微妙,有意思!我对学习有兴趣,不以为做功课是负担,还会玩。班上年龄大的同学从水塘底捞出大青蛙,用青蛙皮和竹筒做二胡,我学会了拉二胡。我们小皮球队在校内无敌手,便向邻近学校球队“挑战”。唯一遗憾的是,那中学的伙食太差,以致我的身体一直比较弱。
武昌二中数学老师程刚给我的印象很深。他喜欢拿着一个很大的木质三角板(教具),轻轻落在肩上,十分潇洒。他认识我妈妈。有一回,他们偶然相遇,程老师把我好一个夸。妈妈兴致勃勃地转述给她的朋友周先生(女)和我听。
她对周先生说:“其实,我在外面工作,周日才回家,没时间管他的学习。”
“好鼓不用重敲。”周先生的这句赞誉,我记了一辈子。
实际上,我极少听到长辈的表扬。这不符合“以表扬为主”的教育思想。加上父亲的威严,也许是导致我性格上有些压抑、胆小、少年老成的原因。好在初中三年离家的独立生活,让我展开了活泼多样的天性。所以,来过我家的同学说:“你在学校那么活泼,在家那么拘谨,判若两人。”
反右运动前,父亲游庐山。这是他一生最后一次潇洒和“神气”。 |
初中毕业,我约我的小足球朋友周耕书一起考实验中学高中。他说“不敢”。其实,并没有那么难。我考取了。不过,我看不出来父母对此有何反应。只记得一次我买回一本厚厚的字典,爸爸看见了。“嗯,对了,买书就应该买有长远价值的,不要买那些看一遍就完了的书。”关于我高中三年的学习,爸爸只讲过这一句话。
1956年高考时,数学最受关注。那个考场,我第一个交卷。出了考场,在外面等同学出来对答案,然后回家。没想到爸爸(他当时在实验中学教书)下午回家满脸的高兴。
“启圣,听说你的数学考得很好!”
“嗯,您怎么知道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是你的同学和老师说的。”
啊,大概是在场外对答案的同学们回到学校和老师议论,觉得我都答对了。
高考成绩当时是不公布的,直到我转学时才知道一个大概。说起转学,这是一个与父母无关的话题,却与当时国家状态息息相关。
我在中学时,崇拜牛顿、爱因斯坦,一心想当物理学家,要考北大物理系。毕业那年,正逢军事院校大发展,教育部要求各重点中学选优秀学生保送(仍然要参加高考,且成绩好)。我抗争不过班主任,去了西安航空学院。经过大半个学期的努力适应,我还是拗不过原来的兴趣与愿望。也巧,1956年教育部和团中央要求学校尊重学生的兴趣爱好 (算我运气,这是解放后30余年里仅有的一回)。于是,我写信给杨秀峰部长(三哥得知后说:“哦,老四这次怎么胆大了?”)。部长“奇迹般地”在我的信上批示支持。
院长办公室主任找我谈话,态度十分亲切。先劝我读本院正在筹建的、与物理学关系密切的火箭系。我坚持原意。他说:“好吧,我给你联系北大物理系。你的高考成绩很好,够了北大标准。你数学98分(满分100)。”但后来北大回信说:一学期已过,在工科学的数学、物理都跟不上理科的要求。
几经往返,已是第二个学期了。主任又找我谈话。“北大就算了吧。你家在武汉。就到武大物理系去吧。不过,希望你毕业后还回航空学院当物理老师。怎么样?”我答应了。但后来教育部否了这种学生分配方式。我和航空学院就没有关系了。
还是回到爸爸的学业上来。
妈妈曾说起,爸爸毕业于清华国学研究院时,老师曾推荐他到美国留学,后因有砂眼而未获签证。我当时有点纳闷:美国如此重视砂眼问题?2000年我去美国参加学术会议,曾到纽约爱丽丝岛(Ellis Island)移民博物馆(Immigration Museum)参观。——啊,果然,当年办签证查体重点是肺结核与砂眼,两个传染性强、当时的不治之症。
(左): 1935年,父亲在长途跋涉去新疆途中读书,发现日本人对我西北早有窥视,认为自己有责任研究,以有助于国人今后开发西北。 (右上): 在妈妈遗物中发现了这个题词。 (1963年我已在青岛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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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学生时期难忘的一件趣事是,我被爸爸在书房(兼卧室)里吟诗声所吸引。他兴致盎然,全神贯注,抑扬顿挫,不像歌唱,也不像戏曲,拖长音比较多。我不知道,现在学古文的人还会不会这样吟诗。


4. 理想主义与追求
记得,在武昌实验小学上学时,敬芬大姐是难得与我有所交谈的亲戚。按照辈分,我叫她‘大姐’,其实她的年龄与母亲差不多。
有一次,对着一张老照片,和敬芬大姐聊起我父母。我说:“爸爸年轻时很俊。”
1967年妈妈在青岛玩得很高兴,与我即将结婚的钱玲的一家相处也很融洽。 |
字如其人
妈妈的字 潇洒中透着豪杰之气 |
她说:“那当然。不然的话,你妈妈也不会要他。”是啊,爸爸家贫寒,妈妈家比较富裕,妈妈还才貌双全。

一天,她拿着一封信到我家,说是要请我妈妈替她写回信。正好遇上我。
我问:“你不会写信?”
“我只读了半年书,识的字很少。你妈妈不仅读书多,信还写得特别好,能说到对方心里去!”
“你怎么不多读点书?”
“我当然想读。……这里面的故事,你就不知道啦!”她颇有兴致地说。
“你妈妈可不简单。年轻时,就带领张家湾近百女人解放小脚,离家去上学。我是其中一个。但到学期结束,我们得回家取衣、拿钱,都被家人关起来,不许再去。你妈妈跟她哥哥打了一仗,搭梯子,翻墙而逃。最后,百人中就她一人坚持读完师范。”
1927年大革命时期,母亲热情高涨,投读“中央军政学校武汉分校”,曾赴前线堵击军阀。结婚以后,她生孩子多(共7个。农村条件不好,我的两个姐姐幼年夭折)。否则,她多半参加革命去了。
嘿,这就是为理想奋斗的意志和才情,我引以自豪的妈妈!
父亲喜欢远走各地,一面教学,一面考察当地历史地理。把自己国家搞清楚,有助于日后国家建设。他对湖北古民族史,甘肃、新疆史地和民族史,都有独到研究。
我们从父亲遗稿中找到的父母1935年去新疆途中日记(不全),记叙着他研究西北的初衷和遗憾。当初,统治新疆的军阀盛世才实行联俄、联共政策,人们似乎有施展才能的机会。然而,盛世才的狰狞面目很快显露,父母的美好愿望化为泡影。1936年艰难逃回武昌。
追求理想,也是父母留给的一份宝贵财产,它增添了生命的色彩。我们五弟兄也都切切关注着国家与世界。然而,这“忧国忧民”和理想主义,没有怎么“启圣明”,却常常带来麻烦,甚至碰得头破血流,带有浓厚的悲剧色彩。
中学时,我察觉妈妈美滋滋地认定她的儿子们将来会很有出息,悄悄地收集、整理儿子们的资料和纪念物,以便有朝一日自豪地写点什么。但她这股劲头很快消失了。“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等政治运动警告她:你那是资产阶级成名成家思想!1958年,父亲被打成右派;1960-61年,三哥带上“反革命分子”帽子去劳改。恶梦驱散了美梦,她只能强忍心灵的疼痛。
妈妈从没有相信过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她坚定地劝说三哥当时的女朋友:不要离开他,他不可能是反革命,不久便可以澄清。但是,现实又让她失望了。……
1961年,由于长期的精神打击,我常常通夜不眠,消化系统失调,得了“怪病”。医生反复检查,最后定为重度低血糖症。我已无法坐着听课,便请假一学期,住在湖北省图书馆妈妈小宿舍里,卧床自学,回校参加考试。妈妈白天工作很忙,还得抽空跑药店,设法买回各种糖浆。在妈妈的细心呵护下,我度过了难关,确保了学业。
父亲某次授课计划的残留部分,再现了他的认真备课和小楷功夫。 |
在1967年从武汉出发的船上,妈妈和范大夫交上朋友。两位乐呵呵的老太太和钱玲家人一起玩得很开心。开朗、豁达的妈妈,完全不像饱受苦难的人。1969年,她和年已72的爸爸一起被“疏散”回红安张家湾,1970年因病回武汉。
5. 贞观之治·鲁迅
一次,我正好遇上父亲在看一本书,上面有一张唐朝时长安地图。1956年我在西安航空学院读书一年,多次游览坐落在城郊的大小雁塔。可是,在这张图里,它们处于唐代长安的市区内!可见当时长安何等繁荣。
父亲解释说,有些人以为“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是文学描述,其实,那是有证可考的事实。唐太宗李世民(“济世安民”之意)是历史上少有的明君之一。他胸怀大志,聪慧英武,谦恭下士,使社会国泰民安,开创了历史上著名的“贞观之治”,为后来的“盛世”奠定了基础,把传统农业社会推向鼎盛时期。
这本是个历史问题。文革以后我才慢慢知道,是推崇唐太宗之类还是赞赏秦始皇,成了现代政治领域中对立的思潮。当代竟有抬出2300年前就已遭唾弃的“焚书坑儒”、以“焚书坑儒”更多而自豪之伟人!
父亲至少说过两次:1927年至日军大举侵略之前的十年,国家经济建设发展迅速,人民生活大大改善。比如我家中的家俱等,都是那个时期买的。父亲所言,与当时的宣传有异,引我思索:若不是日本侵略,我们国家会走上全然不同的道路。
父母给我们的另一思想遗产,是敬仰鲁迅不畏强暴、追求真理的战斗精神。鲁迅真正可称得上是忧国忧民而成为“圣明”者。
父亲的书架上有一套最早出版的、黄黄的、边缘有意不裁齐的鲁迅著作集。后来,它们大概被文革抄家者烧了。谈论和介绍鲁迅的思想和著作,是父母和大哥(他大我9岁)对我影响最大的主题之一。
小的时候,大哥讲过一个故事。
1946-1948年间,父亲在西安任西北大学历史系教授,带大哥在身边。由于父亲常发表进步言论,抨击国民党的腐败,资助进步学生,因而遭受特务监视与迫害。一日傍晚,两名持枪特务闯入家中,手指父亲,高声呵斥:
“有人说,你胆敢在课堂上宣传马克思主义!”
“我上课只是教历史学。不过,我觉得唯物史观对研究历史很有价值。”
特务拍桌子:“到今天,你还敢说这话!”
“耍什么威风!你们给我出去!”爸爸也拍桌子,并直指房门。
特务们气呼呼,出房门,到院子里吆喝:“走着瞧!”朝天开了两枪。
我听了这故事很是振奋,为父亲骄傲。但他在那里已无法立足,便返回南方,任湖南大学教授。
平日,父亲不和我们谈论时事政治,这和他曾直面政治斗争之残酷有关。
后来,我大体了解到,在1926-1927年国共合作时期,他感到国家很有希望,积极参与活动,在董必武创办的武汉中学里任教导主任,在国共合作的党义研究所任教。父亲与董必武两位同乡好友,常畅谈中国与世界前途,交谊甚厚。父亲与陈潭秋等也有交往。他还常启迪和资助一些进步青年参加革命。大革命失败后,目睹蒋介石的血腥镇压,和一些叛变者回头残杀原来的同志的丑恶现实,他采取了躲避,以教书为业,离开武汉,辗转各地。

6. 右派帽子
武汉快解放时,父亲担心战乱中家庭的安全,辞去了湖南大学教授工作回武昌。武昌实验中学校长多次登门盛情邀请,他去了那个名校。约三年后,调入新成立的武汉师范专科学校,以后改名为武汉师范学院,现名湖北大学。
在57年反右高潮中,学院一位领导介绍说:冯教授在“大鸣大放”中表现很好。见学生贴出一批批大字报,他高声呵斥道:“你们这些学生,大好时光不好好读书,闹什么闹!”由于他在学校里威信很高,是仅有的两个教授之一,他的表态“压制了右派学生的气焰”,得到了校领导的表扬。
万万没想到,毛主席和党中央认为被打的右派分子数量还不够,发动了1958年“反右补课”运动。
一个周末的晚上,爸爸心情沉重地和我说了几句话,他感到斗争矛头正指向自己,已到了关键时刻。
“你可以去找找那位去年称赞你的副校长,请他帮你说说。”
“他也挨批了。说他严重右倾。”
颇感恐慌的我,也不知说什么好。压抑与沉默,爸爸低沉而庄重地说:
“这次是对我的考验,也是对共产党的考验”。——我很茫然。
1958年5月的一天,我正在武汉大学老图书馆下面樱花道边草坪上开会。一位干部从坡上走过来,把我从同学中叫出,严肃地说:“你父亲被划为右派分子。你要站稳阶级立场,与他划清界线。”
尽管此前父亲曾对我谈过他是“反右补课”的目标之一,然而,轰然而降的判决,还是使我一下子失去了自身存在的感觉,木然站立,不知道后来是怎么离开那块草地的。
武汉师范学院历史系党总支书记找我们谈话。
“你们的父亲是一个低水平右派。”他这样开场,并振振有词地说:“他不像一些右派那样有右派理论。他没有。但他积极配合右派分子高维岳(原院民盟主席、工会主席),恶性发展民盟,推动‘改院’学潮(要求把“武汉师范专科学校”改为“武汉师范学院”),向党进攻。”
人类历史上空前浩大的、铁拳砸向本国本民族几十万知识分子的举国政治运动 |
从此,爸爸开始了他悲惨的晚年。工资没了,只给基本生活费;多次下乡劳动改造。
长时间挨整,他不仅失去了威严外观,连严父的神态也消失了。——当然,这与我们已经长大成人有关。——我们之间进行了两次平等的交谈。
我向他转述了他们系党总支书记列举的他的“罪行”。
“这可冤枉啦!”爸爸有点激动。
“高维岳是我的学生,对我很好。三年前就动员我加入民盟,我不同意,我不想参加任何组织活动。1956年他又一次次劝说,还多次带礼物来家。你也遇见过。他说,只要我同意填上名,可以不参加任何活动。百般无赖,我才同意写上名字。以后,确实没有参加任何会议与活动。至于专科转学院,那是学校里人人都想要的事。老师们希望我表态支持,我自然愿意。后来,改院得到上级批准。有什么错?”
“你可以把这些情况如实向上反应。”我觉得事实很清楚,尚有一线回转的希望。
“那哪敢!会马上批你‘不老实,反攻倒算!’,会整得更惨!”
是的。我马上反应过来了:我又傻了,还是爸爸身临其境,有前车之鉴,明白事态。
还有一次,爸爸说上面在追查他的“脱党问题”。
“您入过党吗?”我问。
“我也不知道。”这回答颇奇怪。“有人说,在那个年代,有党的负责人和你谈话了,就算入了党。董必武和陈潭秋都和我谈过话,但没有谈入党问题。这算不算入党了?”
“不管了吧。让组织上查去。”我想了想说,“脱党分子”的帽子也不比右派帽子大。
后来,再没有听到有人提这个问题。
在父亲这段痛苦历程中,老革命家董必武是最值得怀念和尊敬的人。
在1958年以前,只要他来武汉,肯定会派车把我父亲接到他的住处,叙叙旧。谨慎的父亲,不跟我们谈论其内容。
唯有一次,也许是他憋不住了,跟我说:“别看董老地位这么高,也有心烦事。他说,现在中央掌实权的,都是打过仗、有兵权者,像他这样的,受排挤。”现在听来,这不算什么,但在当时我幼稚的、革命理想主义的心灵中,首次听到崇高至上的中央内部有问题,十分震惊和不解;也不敢对别人讲,怕被扣上“污蔑党中央”的帽子。
没想到,父亲打成右派后,董老来武汉还派车到矿局街接他。不同的是,只接至招待宴会上,不做私下交谈。当时,小轿车罕见,是上层人士之尤物。我们那条小街的邻居们十分惊讶:怎么还有小轿车来接这个右派?
董老救不了父亲,但也尽力了,给了他很大的安慰。
祸不单行。1960年 ,在天津大学上学的三哥,因受一个在南开大学读书的中学老同学的“反动集团案”牵连而被捕。1961年,天津市法院定案为“现行反革命集团成员”,劳动教养处分。当时我们知道的,仅此而已。
湖北“三老”画家之一的王霞宙(1902~1976)送给父亲的画(1964)。 |
直到最近大哥才谈起,当时父亲再三考虑后,提笔给董老写信求救。董老果然行动了,写信给河北省省长刘子厚。后者派了秘书去办理,秘书还将过程写信告诉给我母亲。1962年10月,天津市法院重审,撤销处分,在天津市板桥农场直属大队工作。
书法家、清末秀才、湖北省人民政府文物整理保管委员会第一主任委员、省文史馆馆长沈肇年(1879~1973)送给父亲的字。 |
1961年,“组织上”给父亲摘了右派帽子。他十分高兴,有了工作的起码条件。年已65岁的人,迎来了他的学术著述高潮。积极参与湖北省博物馆考古咨询工作,对江陵出土文物作出重要阐释,撰写《楚世家会注补正》等。小儿子冯天瑜有志搞史学,父亲兴致勃勃地给他讲授古文,详解《论语》等经典文献。在20世纪60-70年代,搞文科的人扎实掌握古文者很少。我想,这是五弟的优势之一。
这样的“美好时光”仅延续了不足4年。在画家王霞宙给父亲送画后两年,文化大革命的摧残就来了。1966年,街道居委会的“造反派”(一个叫于老板娘的泼妇领头)趾高气扬地用板车拉走了父亲珍藏的书籍、论著和苦心撰写多年的《楚史》文稿。三哥向我描述过父亲目送板车远去之凄凉眼神。多次抄家,变着花样折磨老人。1969年,父母被遣返回乡。
推行现代“焚书坑儒”政策的人,还奢谈中国如何出爱因斯坦,实属可耻。
7. 心灵纠结
让我们回到父亲面临斗争矛头时说的那句话:“这是对我的考验,也是对共产党的考验。”由于他极少与我谈心,我不明白此话之意,只能凭观察和猜测。
我想,对他的“考验”可以说通过了。他没有极度消沉或想过自杀。有机会的话,他还搞他的学问。
“考验”的另一方失败了。在革命最困难的时期,父亲曾冒险帮助一些共产党人或革命青年。解放后,他埋头做学问和认真教学,小心翼翼地避开政治,绝对没有“向党进攻”。就这么一个人,为什么要受到严酷的打击呢?我多年百思不解。
我内心的尖锐矛盾持续了十余年。一方面诚挚信仰共产主义、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拥护党的方针政策,认定中央和领袖英明;另一方面,不想骗人骗自己。实事求是马克思主义的精髓吧!我身旁这些被批判的人,哪一个言行表明他是敌人?父亲不是,三哥不是,大学班级里被批判的同学也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但是,为什么党组织和左派们都在高喊批判口号呢?“革命”与“求是”两者在我内心苦苦纠缠。
不久,作为班团支部书记的我,与年纪党支部发生了实质性冲突。当我得知党支部负责人在一次内部会议上的讲话后,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说:“冯天瑾不仅出身于反动家庭,他本人也一贯严重右倾。他在理论上拥护党的政治运动与方针政策,实际上反对。”撤了我的团支部书记职务,同班女友分了手。
1961年父亲的右派帽子摘了,“组织上”没有人通知我,也没有通知的意义。还有一顶帽子存在着,它叫“摘帽右派”,“本质”没有改变,我的家庭出身仍然是“反动的”。那档案,紧密地跟着我来到青岛。同理,1962年三哥的案件重审,改判,是“宽大”,他还是“劳改释放犯”。三哥回武汉后,社会地位低下,难以找到工作;依仗父母保护和五弟的帮助,否则,不知道日子会怎么过。



父亲珍藏的古币·赠于湖北大学博物馆 |
1962年大学毕业时,有幸逢刘少奇主持中央工作,党组织给那些被批判过的同学平了反,我们的毕业鉴定以同学(大组)评定为主。组里同学们给了我很高的评价。不过,在党支部填写的“组织意见”一栏里,在引用了一些好话以后,画龙点睛,加上一句结语:“该同学没有与家庭划清界限。”
可悲的是,当时我基本接受了这一定位,承认自己“阶级立场、阶级感情”有问题,“阶级烙印”明显。不过,我也继承了父母韧性,从没放弃追求。我想,我可以专心搞科学技术;即便不让搞科研,也还可以搞科普。这是后来出版了两本科普书的最早动因(谢谢科学出版社的编辑们)。
1965-66年下乡参加“四清”运动期间,我和一个单纯、活泼、能领头演歌剧的农村教师交往。一日,我如实介绍了父亲的情况。她惊了,沉默了,低声说:“我害怕”,结束了这段有点浪漫的恋情。可见,“摘帽右派”也是一顶可怕的帽子。
坏事常有好的方面。它使得我于1968年找到了不理睬“帽子问题”的妻子。
如果硬要找一个标志的话,那是1971年林彪事件。它粉碎了我头脑中许多的迷信,和头上的“紧箍咒”。心灵纠结解开了,精神豁然:哦,你们在搞些啥!有什么“崇高伟大与永远正确”的!有什么权利打击纯洁的老百姓?
不过,退休后我常想:我以前怎么就那么傻,那么无知,不对复杂的社会问题作多方求证和独立思考,迷信了那么长的时间?
8. 父母离世
六七十年代,有很长时间我不愿意回武汉,更不愿到武汉大学,不想触景生情。不过,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去看看两位老人。缘,也无形中牵着我和父母。在他们先后去世前不久,我分别见到了他们。
1967年,我高兴地见到妈妈第一次出来旅游。尽管她在青岛过得十分开心,她还是不愿意听取我的建议:留住青岛。也很自然,她离不开武昌矿局街老家,那边还有老伴和两个儿子(她尤其疼爱小儿子)。不幸,1969年他们被强制“疏散”回老家后。不久,母亲因足疾(丹毒)严重,回武昌治病。1971年初我抓住了出差机会,到医院看望。她出院后,住在五弟所在教育学院那11平米的宿舍里养病。
就那年7月,我在青岛家中突然收到了母亲去世的噩耗。我和钱玲都震惊了,哭了。五弟说,那日下午3时,她还兴致勃勃地看《唐诗三百首》,并与他交谈。待五弟6时下班回宿舍,发现妈妈卧倒在地。医生判断她一两小时前已去世,估计是心梗所致。有临居小孩回忆,曾听见母亲吟哦诗文。
那还是文革高潮时期。她带着对古典诗文的憧憬和受伤的心灵走了,也没来得及说说心里的苦楚和对孩子们的期望。
父亲因半身不遂,已卧床多年,靠在武昌的三哥和五弟照顾。我一生对父母照顾很少,是终生的愧疚和遗憾。
1978年初,我因公出差武汉,决心在他爸爸身边多呆一呆。在他的病榻边按上一张竹床睡觉,倒倒尿盆,尽一点孝心。
那天,他叫我翻阅一本厚厚的旧康熙字典,查找一个人名(我只记得是两个字的古人名)。找到后,将条文念给他听。他略有所思,勉强转过身来去抓床头柜上的一支铅笔和纸,艰难地想写点什么。手颤抖得厉害,写不成字。他长叹一口气,将笔扔在一旁。
我常把这一幕讲给学生听,告诉他们: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探索与研究学问是他生命的精髓。
那是我和父亲最后一次相处。第二年,他离开了人世。
他毕竟还是活到了这一年。党中央提出,对于过去错划右派的人,要坚持有错必纠的原则,做好改正工作。五弟高兴地去看他,告诉他此事。可他的听力已相当差,好一阵听不清楚。好不容易听进去了,却不明白“改正”是什么意思。
“啊?…什么?…我不是早就摘了帽子吗?”
事后我对弟弟说:你太谨慎了。报纸上的那“改正”,意思模糊,久病垂危的老人肯定不懂。给他说“平反”就好了,平反是过去常用的词。
太遗憾了,政治环境的改变太缓慢,爸爸撒手人寰之前,始终没有能够“享受”一下党中央含蓄的“纠错”,似乎“摘帽”就足亦。——不堪回首啊!
年轻时受点折磨,远比暮年遭殃强。在我的晚年,尽管那“改正”一词委婉,基于胡耀邦等领导人的努力,在国家政治领域和社会舆论中,“右派”、“家庭出身反动”等帽子实际上都被烧毁了。现在,我们更有了改革开放、思想自由,加上相对健康的身体,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和娱乐,儿孙呼应,可称得上有了“黄金晚年”。比父母相比,真可谓天壤之别。
爸爸、妈妈:您们受苦了!我永远感谢您们给了我珍贵的生命、成长条件和心灵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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